苏晚晚在出版部加班的时候收到了林若溪发来的图。
微信弹出来的,一张图,底下跟了一句:"你自己画的?不是吧。"
苏晚晚点开大图。
是一个封面设计稿。A4比例,色彩偏暖,整体是黄昏那种偏橘的调子。画面中心偏左有一扇窗,窗框是深色木头的那种,两扇推开。窗外是一棵树,树干粗,枝丫往两边伸。树的轮廓在黄昏的光里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,叶子看不清,只有形状。天背景从橘黄往上渐变到灰蓝。
没有书名。没有作者名。就一个画面。
苏晚晚看了挺久。她把图存下来又放大看了一遍。窗框的线条不是那种电脑画的直线,有手绘的痕迹,微微弯了一点。树的剪影也不规整,枝丫长短不一,像是拿铅笔打了底又用颜料描的。
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:"这个好。"
林若溪秒回:"真的?"
"真的。你画的?"
"嗯。我自己画的。"
"什么时候学的画?"
"去年三月开始。上了一年课。周末那种成人班。"
苏晚晚又看了一遍那张图。窗户外面那棵树的剪影让她想到老宅院子里那棵石榴树——冬天的下午,太阳落下去的时候,枝丫就是这样的形状。当然林若溪画的不是石榴树,叶子不像。但这不重要。
"比找人设计的好。"苏晚晚打字。
"你别因为我俩关系好就说好。"
"我没说假话。找人设计的封面你看多了就知道了——他们做的是'好看',你这个做的是'对'。"
"什么意思?"
"就是你这个画面跟你前两本书的气质是配的。你写的东西偏安静,画面也是安静的。外面找的设计师不会读你的书,他们只看brief——什么类型、什么读者群、什么色调。做出来都对,但不是你的。"
林若溪没马上回。过了大概一分钟。
"你说得对。我之前两本封面都是编辑部安排的,设计公司出的稿子。我看了以后觉得行,但不是我觉得'就是这个'那种行。是'也凑合吧'那种行。"
"这次呢?"
"这次是我自己画的。我画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画面——就是这扇窗,这棵树,这个光。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也是这个画面。书里的女主角每天傍晚坐在窗前看那棵树,看了三年。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变秃,又长回来。她一直在看。"
"所以你画的是她看到的。"
"对。"
苏晚晚把图又看了一遍。窗框推开的角度、树枝伸的方向、天色渐变的位置。她拿起笔在手边的打印纸上画了两条线——标了一下封面文字的位置建议,拍了照发过去。
"书名放下面偏左。作者名放右下角。字号别大。"
"我知道。我不是问排版。"
"那你问什么?"
"你真觉得好?"
"我真觉得好。"
"……"
"你纠结多久了?"
"纠结三天。画完以后我不确定。发给编辑她说'可以试试',我觉得她意思是不太满意但不好意思直说。然后我想发给你看看。"
"你编辑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?"
"听出来了。她觉得太素了。她想要那种有冲击力的封面。"
"你这本书要什么冲击力。又不是悬疑小说。"
"我也这么觉得。"
苏晚晚放下笔。"你跟编辑说了你自己画的事吗?"
"说了。她说'你会画画?'我说我学了一年。她说'一年……'。没说不行,但那个省略号我能听出来。"
"别管她。你拿这个稿子直接跟她说你要用这个。"
"她不同意呢?"
"你是作者。封面最终决定权你合同里怎么写的?"
林若溪顿了一下。"合同里写的是'由甲方与乙方协商确定'。"
"协商。不是她定。你提出来叫协商。她不同意你可以坚持。"
"会不会闹得不愉快?"
"不会。你的编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。你把稿子打印出来给她看,实物比手机看效果好。"
"你觉得打印出来她会改主意?"
"手机上看颜色有偏差。你用铜版纸打一张,让她拿着看。这个画面不是手机屏幕能呈现的。"
"……行。我明天去打。"
苏晚晚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三校稿。看了两行,手机又响了。
"苏晚晚。"
"嗯?"
"这是我第一次——一本书从内容到封面——都是我自己做的。"
苏晚晚看着这行字。她想起林若溪第一本书出版的时候,她请苏晚晚吃饭。那天林若溪穿了一件新外套,在餐厅里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"我出书了"。那时候她的封面是设计公司做的,深蓝色底配白色书名,规规矩矩。
第二本书出版的时候没请吃饭。她给苏晚晚寄了一本签名本,封面是绿色系的,也是设计公司做的。
现在是第三本。封面是她自己画的。
"感觉怎么样?"苏晚晚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不是那种想措辞的沉默,是话到了嘴边咽了一下。
"感觉——我是完整的了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等她继续。
"以前我写完一本书,交给编辑,然后封面出来——那个封面跟我没关系。书是我的,但封面上那个壳不是我的。读者买到的书,先看到的是那个壳。那个壳是别人做的。我觉得我的书穿着别人的衣服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这身衣服是我自己做的。从里到外都是我的。"
苏晚晚笑了。不是出声的笑,是嘴角动了一下。"你这话说得跟做衣服似的。"
"差不多。写书是做里子,画封面是做面子。以前我只管里子,面子交给别人。现在都管了。"
"行。面子也有了。"
"你再说这个我挂电话了。"
"别。我说正经的。你明天去打稿子,打完拿给你编辑看。她要是同意,就直接用了。不同意的话你跟我说。"
"你帮我跟她说?"
"我又不是出版部的编辑,我管不了你们那边的封面流程。但我可以帮你看看合同条款有没有什么空间。"
"那也行。"
"还有,你那个封面——窗框的颜色再深一点。印刷出来会比屏幕上浅半度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在出版部干了快两年了。铜版纸吃颜色。"
"行。我调一下。"
"别的没问题。真的不错。"
"谢谢。"
"不用谢。你画得好就是画得好。"
林若溪挂了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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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苏晚晚在出版部的打印机旁边碰到小杨。小杨手里拿着一张彩色的A4纸,看了看苏晚晚,犹豫了一下。
"苏姐,这个你看过吗?"
苏晚晚接过来。是林若溪那张封面稿的打印件。铜版纸,色彩比手机上看暖了一度。窗框深了,树剪影的边缘虚了一点,天色渐变过渡得更自然了。
"看了。这是林若溪自己画的。"
"我知道。她今天早上送过来的。陈主编看了,说让她直接走流程。"小杨推了推眼镜,"陈主编说比上一本的设计公司稿子好。"
"他这么说的?"
"原话是'这个有气韵'。"
苏晚晚把那张纸还给小杨。"那就用这个。"
"已经在排了。"小杨拿着纸往工位走,走了两步回头,"苏姐,林若溪什么时候会画画的?"
"学了一年。"
"一年就画成这样?"
"她本来就有底子。她是作家,脑子里有画面。学的是技法。技法不难,一年够了。"
小杨点了点头,拿着封面稿走了。
苏晚晚回到工位。手机亮了一下,林若溪发来一条消息。
"定了。用我的。"
后面跟了三个句号。
苏晚晚回了两个字:"恭喜。"
她把手机锁屏,搁在桌上。窗外的天灰着,没什么太阳。她拿起红笔继续圈三校稿。
三月份那本书上市的时候,苏晚晚在书店的架子上看到了。封面跟那张稿子一模一样——一扇窗,一棵树,黄昏的光。书名印在下面偏左的位置,字号不大。作者名在右下角。
她从架子上拿了一本,翻到勒口。作者简介旁边配了一张林若溪的照片,底下多了一行小字:"封面插画:作者本人"。
她把书塞回架子上,拿出手机拍了张照,发给林若溪。
林若溪回了一个句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