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小雨是在电话里说的。
"我收了一个学生。"
苏晚晚正在煮面条,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,腾不出手。"什么学生?"
"教画画的。一个女孩。"
"你教人画画?"
"怎么了?瞧不起我?"
"没有。我就是没想到。你什么时候开始教人了?"
"上周。她来找我的。在边界居民群里看到我的名字,知道我是做设计的,私信问我能不能教她画画。我说我水平不够当老师。她说不用当老师,教她点基础的就行。"
苏晚晚把火关了,把面条捞出来。"她什么情况?"
"十九岁。刚觉醒。"
"刚觉醒多久?"
"一个多月。她说她是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觉醒的。有一天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过的日子不像真的——脑子里冒出来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,像是别人写进去的。她吓坏了,以为脑子出了问题。后来在网上搜到了我们群。"
"进群了?"
"进了。老徐把她拉进来的。她在群里问了一句'觉醒以后怎么办',没人回她——大家估计都忙着上班。她又在群里问了一句'有没有人教画画'。我看到了,就跟她聊了几句。"
苏晚晚把面条拌了酱,端到桌上。"你怎么回她的?"
"我问她为什么想学画画。她说她觉醒以前就喜欢画,但从来没学过。书里写她的时候她就是个路过的角色,什么技能都没有。觉醒以后她想——既然要重新活,那就学点自己想学的。"
"然后你就收了。"
"然后我就收了。"
苏晚晚用筷子搅了搅面条。"你教她什么?"
"从线条开始。素描基础。怎么拿笔,怎么排线,怎么看比例。她连笔都不会拿,握铅笔的姿势跟拿筷子似的。"
"那得教一阵子。"
"不急。她又不上班——她说她现在不想上班,先把画画学会了再说。"
"她靠什么生活?"
"奶茶店的工资还领着。觉醒以后她还在那个店干,没辞。半天上班半天画画。"
"她家里呢?"
"不知道。没问。她不提我也不提。"
苏晚晚吃了一口面。"她叫什么?"
"陈念。念书的念。"
"多大来着?"
"十九。我刚才说了。"
"十九岁。"苏晚晚重复了一下这个年纪。"比你当年还小。"
"我当年二十。"
"你当年是怎么找到我的?"
"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名字。那时候你是出版部主管,我是前台小妹。我在公司大堂坐着,看到你从电梯出来,跟了你两层楼才鼓起勇气叫住你。"
"我记得。你当时问我一句话。"
"我问你来不来得及学设计。"
苏晚晚停了一下筷子。"对。"
"你说来得及。"
"我说的是'你要是想学就学,别问来不来得及'。"
"差不多一个意思。"顾小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"你当时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。你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看了我两秒,然后说了那句话。我那天回去激动了一晚上。"
"激动什么。我又没保证你能学成。"
"你说的那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做这件事。之前所有人都跟我说来不及——我妈说来不及,我朋友说来不及,连我自己都觉得来不及。你一个人说来得及,就够了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继续吃面。
"现在轮到我了。"顾小雨说。
"什么?"
"陈念问了我一句话。跟你当年问我的差不多。"
"她问什么?"
"她第一次来我画室的时候站在门口,看了一圈,然后问我——'我来不来得及?'"
"你怎么说的?"
"我说来得及。"
苏晚晚把筷子放下了。"她信了吗?"
"她当时没说话。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。然后她说'好'。就一个字。坐下就开始画了。我让她先画一条直线,她画了——歪的。我说再来。她又画了一条——还是歪的。画了大概三十多条才画出一条差不多的。"
"有耐心。"
"有。比我当年有。我第一次画直线的时候画了五条就烦了,把笔摔在桌上不画了。是你劝了我两句我才捡起来。"
"我劝的?我不记得了。"
"你说的——'画不好又不会扣工资'。"
苏晚晚笑了一下。"我说过这话?"
"原话。一个字不差。"
"那我记性还挺好。"
"你现在忘了吧。"
"嗯。忘了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苏晚晚听到顾小雨那边有水龙头的声音,哗哗的。
"你在干嘛?"苏晚晚问。
"洗画笔。陈念刚走。她待了三个小时,画了一上午排线。"
"三个小时?"
"她不走我也不好意思赶她。她在那儿画,我在旁边改自己的稿子。偶尔她问我一句,我过去看一眼,指点两下。"
"你这教学模式跟当年教你的人不一样。"
"教我的人是正规培训机构。我是野路子。但野路子有一个好处——我不端着。她画歪了我不会说'你这个结构不对',我说'歪了,再来'。她听得懂。"
"她画得怎么样?"
"第一天——不行。第三天——好一点。今天是第五次来——排线能排整齐了。手指头上有铅笔灰,洗了三遍没洗掉。"
"那是 graphite。正常。你手上不也一直有。"
"我早就不洗了。"
苏晚晚把碗里的面吃完了,端到厨房水池里冲了一下。"你打算教她多久?"
"没打算。她学到能自己画了我就不教了。我又不是开培训班的。"
"那她以后呢?"
"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她现在十九岁。先把直线画直了再说。"
"跟你当年一样。"
"跟我当年不一样。我当年比你面子厚,主动找人问。她不问——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,是我先叫她进来的。"
"那她比你有骨气。"
"是。"
苏晚晚把碗搁在沥水架上,擦了擦手。"她下次什么时候来?"
"后天。周三和周五下午。她奶茶店排了班,只有这两个半天空。"
"你周三周五下午不忙?"
"我把自己的活挪到晚上了。"
"你别把自己累着。"
"累什么。教她画直线又不费脑子。"
"你自己的项目呢?上个月那个品牌的设计——"
"交了。甲方没什么修改意见。这周闲着。"
"那行。"
"嗯。挂了。"
"等一下。"苏晚晚说。
"什么?"
"你跟陈念说的时候——别跟她说太多大道理。她刚觉醒,什么都不稳定。你当年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不稳定。"
"我知道。我就教她画画。别的不多说。"
"嗯。挂了。"
苏晚晚挂了电话,把手机搁在灶台上。
她想起顾小雨第一次来公司的样子。穿着前台制服,头发扎成马尾,站在大堂的接待台后面。每天就是登记访客、收快递、接电话。二十岁,高中毕业,没读过大学,什么技能没有。
那天她鼓起勇气追了两层楼叫住苏晚晚。她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苏晚晚的名字和部门。她张了两次嘴才把话说出来——"我想学设计,来不来得及?"
苏晚晚看着她。她当时穿的那件制服袖口起球了,鞋子是皮的但底磨平了。手上的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涂东西。
"来得及。"苏晚晚说。
现在顾小雨在电话那头洗画笔。她说陈念画了一上午排线,手指头上的铅笔灰洗了三遍没洗掉。
苏晚晚拿起手机,看到顾小雨发来一张照片。是一只手——年轻的,手指细,指腹上全是灰黑色的铅笔粉末。背景是画室的桌面,上面铺了一张白纸,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,横的竖的斜的,有的直有的歪。
苏晚晚看了两秒。没回。
她把照片保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