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司辰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周三下午。陆司晏在公司,手机震了两次才接。
"哥,我给你介绍个人。"
"什么人?"
"不是客户。是一个觉醒者。觉醒快一年了,状态不太好。"
"你找我干嘛?我又不是心理医生。"
"你不是心理医生,但你比我懂。他问的那些话我答不上来。"
陆司晏顿了一下。"什么话?"
"就是那种——'知道自己不是真的以后怎么活'这种。"
"……你把他推给我?"
"你不是自己走过来了吗。你最有资格跟他说。"
陆司晏没吭声。电话那头陆司辰等了几秒。
"周五下午三点。地点你定。"
"公司旁边那个咖啡馆。"
"行。我跟他说。"
挂了电话陆司晏把手机搁回桌上,盯着屏幕看了两秒。他拿笔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:"周五下午三点,咖啡馆,陆司辰介绍的人。"
写完了他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:"不是客户。"
---
周五下午两点五十他就到了。咖啡馆人不多,角落那桌空着,他坐了,点了杯美式。
三点零五,推门进来一个人。男的,三十出头,穿深蓝色羽绒服,头发有点长,没怎么打理。站在门口扫了一圈,看到角落坐着的人,走过来。
"陆司晏?"
"嗯。坐。"
那人拉开椅子坐下。没点东西,手插在口袋里。
"我叫秦越。陆司辰跟我说的。"
"他跟我说了。"陆司晏看他一眼,"你要喝什么?"
"不用。"
"喝杯热的吧。这天气。"
秦越犹豫了一下,去吧台点了一杯拿铁。回来坐下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咖啡馆的背景音乐放着什么英文歌,听不清词。
"你觉醒多久了?"陆司晏先开了口。
"快一年。去年四月。"
"怎么发现的?"
"我有一天在公司加班,盯着电脑屏幕,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段话。不是我自己想的——是别人写的。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放了一本书,我翻到了写我的那一页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去查了。那本书是真的。在书店能买到。我翻到那个角色——跟我一模一样。名字不同,但经历全对。职业、年龄、家里几口人——全对。"
秦越两只手搁在桌上,手指搓着咖啡杯的杯壁。
"你接受了吗?"陆司晏问。
"没有。"秦越摇了一下头,"快一年了。还是没接受。"
"哪里接受不了?"
"哪里都接受不了。"他抬头看陆司晏,"你知道了自己是虚构的——还怎么认真生活?"
陆司晏看着他。他没马上说话。拿杯子喝了一口美式,放下来。
"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不管我是被写出来的还是被生出来的——我每天早上都会醒。"
秦越没接话。
"醒了以后肚子会饿。饿了想吃东西。吃了东西会饱。晚上会困。困了会睡着。第二天又醒。"
陆司晏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。"看到一个人会开心。看不到会想。这些跟你是不是被写出来的——没有关系。"
秦越的手指停了。他看着桌上的拿铁杯,杯面上拉花的泡沫已经开始散了。
"你不想吗?"秦越说,"不想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?"
"想。想过。"
"想完了呢?"
"想完了该干嘛干嘛。肚子还是饿的。"
秦越没说话。他低头喝了口拿铁。喝的方式不对,从杯沿直接灌的,没拿搅拌棒搅。
"你觉醒以后什么感觉?"秦越问。
"什么什么感觉?"
"第一次知道的时候。"
陆司晏想了想。"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。想了很久。然后老周喊我吃饭。"
"你就去吃了?"
"嗯。去了。吃的是面条。"
秦越盯着他看了两秒。"你那个时候……不想问问为什么吗?不想找写你的那个人问——为什么写你?"
"想过。但那个人大概不在。写了就写了,不会等着回答我的问题。"
"那你不觉得——"
"我觉得。"陆司晏打断他,"我觉得我被写出来的时候可能就是个工具。推进剧情的,给主角垫脚的,写完了就扔在那。"
"那你怎么——"
"但我现在在这。坐在这。喝着咖啡。你也在。这些都是真的。不是谁写出来的。"
秦越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"你是觉醒了,不是死了。"陆司晏说,"觉醒以前你过的日子——上班、加班、吃饭、睡觉——那些都在。觉醒以后那些也没消失。你还是你。只不过多知道了一件事。"
"多知道了一件事就什么都不一样了。"
"不一样是正常的。但不一样的不是你活着这件事——是你看这件事的角度。以前你不问'我是不是真的',因为你不知道。现在你知道了,就开始问。但你问不问,你都在活着。"
秦越不说话了。他拿搅拌棒搅了搅拿铁,泡沫散了,颜色变成浅棕色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不用管是不是真的。"
"我的意思是——管了也没用。你管不出结果来。写你的人不会跳出来跟你解释。你只能管你现在在干什么。"
"那你觉得——活着有什么意义?"
"没什么意义。"
秦越愣了。
"没什么意义。"陆司晏重复了一遍,"但饿了会想吃东西。困了想睡觉。有人对你好你会记住。你把这些加起来——就是活着。不用想意义。意义是后来的人编的。"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,还是英文的,节奏慢了点。
秦越把拿铁喝完了。杯子搁在桌上,他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
"你觉醒多久了?"秦越问。
"两年多。"
"两年多才走到这一步的?"
"不是走到这一步。是两年前我就知道了。但那时候说不出来。现在能说了。"
"为什么现在能说了?"
"因为有人问了。"
秦越看着他。陆司晏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跟他平时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差不多——不带什么情绪,就是平的。
"你身边有人?"秦越问。
"有。"
"她也是?"
"不是。她是穿书者。从外面来的。"
"那她——"
"她比我早知道这些事。但她不纠结这个。她每天上班、做饭、跟我吵架、跟老周浇花。她从来不问'是不是真的'。"
"她不觉得——"
"她觉得。但她觉得完了以后该做饭还是做饭。"
秦越沉默了。他看了一眼窗外。街上有人走路,有人骑车,有人推着婴儿车。
"我回去想想。"秦越说。
"行。"
秦越站起来,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。
"谢谢。"
陆司晏看着他。"不用谢。"
说完了他顿了一下。这两个字是下意识说的出来的。不是客套。是顺嘴说的。
秦越推门走了。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陆司晏坐在那儿没动。咖啡凉了。他拿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也喝了。
他掏出手机给陆司辰发了条消息:"走了。"
陆司辰回:"怎么样?"
"不知道。"
"他说了什么没?"
"说了谢谢。"
"你怎么回的?"
"不用谢。"
陆司辰没再回。
陆司晏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来,把咖啡杯端到回收台上放好。出门的时候冷风打在脸上,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走了两条街到公司楼下。电梯里碰到一个同事,冲他点了个头。他也点了一下。
进了办公室,他打开电脑。桌上的文件还摊着,跟走之前一样。他坐下来,拿起笔。
在备忘录里"周五下午三点,咖啡馆,陆司辰介绍的人"那行字后面,加了一句。
"不用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