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——不是他发的，是转发一个群成员的。
原文是一个叫方远的人发的。方远进群三个月，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，觉醒快两年了，平时在群里不怎么说话。他那天发了一段长消息，在群里算长的了。
"我有个想法。我们应该把所有人的故事记录下来。每个人怎么来的，怎么觉醒的，觉醒以后经历了什么。我怕以后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。"
老徐转发了以后加了一句："我觉得可以搞。大家怎么看？"
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。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冒出来。
张磊："行。怎么搞？"
阿梅："记录？写下来那种？"
老徐："写下来。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，有人整理成文字。"
林玲："谁采访谁？"
老徐："抽签。或者轮流。一个人问，一个人答。"
方远又发了一条："我可以当采访的人。我不太想讲自己的故事，但我可以问别人。"
老徐："那方远你采访所有人？"
方远："我来不了那么多。几个人分一下。"
苏晚晚看了一圈消息，打了几个字："这个事可以做。什么时候开始？"
老徐："下个月吧。大家先想想自己要说什么。"
"不用想。"张磊发了条，"直接问就行。想好的话就不是真心话了。"
老徐："行。那就直接问。方远你先列个提纲。"
方远："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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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远列了一个简单的提纲，发在群里。五条。
1. 你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？
2. 你是什么时候觉醒的？
3. 觉醒以后最难的是哪段时间？
4. 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？
5. 你现在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吗？
苏晚晚看完这五条，觉得第四条最难答。前三条是讲事实，第五条可以点头摇头。第四条要她总结自己。
采访定在周六下午。地点是老徐公司附近的一家面馆。方远说面馆安静，人少，能坐很久。苏晚晚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角落的桌上了，面前搁着一碗面，吃了大半。
"苏姐。"
"别叫姐。叫晚晚就行。"
"那——晚晚。"方远把手机架在桌上，开了录音。"你不介意吧？"
"录吧。"
方远点了一下头。他掏出一个本子，翻到一页，上面是那五条提纲。笔搁在旁边，是那种普通的黑色中性笔。
"那我开始了。"
"问吧。"
"你是怎么来这个世界的？"
苏晚晚靠在椅背上。"我是穿书穿过来的。不是觉醒。我是从外面进来的。"
"从外面？"
"对。我原来在另一个世界——就是你们说的'现实世界'。有一天我穿进了这本书里。成了书里的一个角色。"
"你是带着记忆来的？"
"全部的记忆。我知道自己是外面来的人。我知道这本书的剧情。我知道这些人是被写出来的。"
方远在本子上写了两个词。苏晚晚看不到写的什么。
"你是什么时候——意识到自己不用走的？"
"这不在提纲里。"
"我临时加的。"
苏晚晚想了想。"大概是去年。具体哪天我不记得了。不是一下子意识到的。是慢慢发现的。一开始我想回去——想找到回去的办法。找了一年多。没找到。"
"找不到的时候什么感觉？"
"急。觉得自己困在这了。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——今天有没有可能找到办法回去。"
"后来呢？"
"后来就不想了。不是因为放弃了——是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想回去了。"
方远停了笔。他抬头看苏晚晚。"什么让你不想回去了？"
"不是一件事。是很多事加在一起。我在这里有了工作。有了住的地方。认识了人。老周在院子里种菜，黄瓜熟了给我摘一根。陆司晏每天晚上在书房看书，出来跟我说一声'睡了'。这些东西攒着攒着，就舍不得了。"
方远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写完了他翻到下一页。
"觉醒以后最难的是哪段时间？"
苏晚晚笑了一下。"我没觉醒。我是穿书者。但你要说最难——刚来的那半年。那时候我住在老宅里，什么都不确定。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作，不知道能不能待下去，不知道陆司晏到底信不信我。每天就一个人在房子里坐着，翻手机，刷消息，等点什么。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"
"那个时候有人帮你吗？"
"有。老周。他是老宅的管家。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他。他不知道我是穿书者——现在也不知道。但他每天给我做饭，帮我收拾屋子。有一次我发烧，他半夜起来给我煮姜汤。那时候我觉得——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，这碗姜汤是真的。"
方远的笔顿了一下。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，写得很慢。
"第四个问题。"他翻了一页，"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？"
苏晚晚没有马上答。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水凉了。
"我刚来的时候——每天都在想怎么离开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现在——我每天都在想怎么留下。"
方远看着她。没动笔。
"就这一句？"他问。
"就这一句。"
方远低头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。写完了他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
"最后一个问题。你现在觉得自己属于这里吗？"
"属于。"
"不需要想？"
"不需要。"
方远把笔搁下来。他把手机上的录音停了。"好。完了。"
"就这么几个问题？"
"够了。多了就乱了。"
苏晚晚看着他的本子。"你采访了几个人了？"
"你是第四个。张磊、林玲、阿梅都采完了。"
"他们的回答你看了？"
"看了。每个人的都不一样。张磊说他最大的变化是'从不想活到想活'。林玲说是'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'。阿梅的——阿梅哭了。她哭了五分钟才说出来。她说她最大的变化是'从知道自己会死到知道自己还活着'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
"你的不一样。"方远说。
"哪不一样？"
"你的是最完整的。前面一句，后面一句。前面是离开，后面是留下。刚好对上了。"
"我没想那么多。就是实话。"
方远把本子合上，塞进包里。手机也收了。
"整理出来以后会在群里发吗？"苏晚晚问。
"会。我整理成文字稿，发到群里大家看。有不对的地方可以改。最后定稿了打印出来，每个人一份。"
"打印？"
"嗯。就几份。不做书，就是册子。自己看。"
苏晚晚站起来。面馆里就他俩，老板在后厨刷碗。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，搁在桌上。
"方远。"
"嗯？"
"你提这个建议的时候说——怕以后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来的。"
"嗯。"
"你现在还怕吗？"
方远想了一下。"不怕了。写下来就不怕了。"
苏晚晚点了一下头。她把椅子推回桌边。"走了。"
"嗯。"
她走到面馆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方远还坐在那儿，低着头在翻本子，看之前记的东西。老板从后厨出来，端了一碗面放到方远面前。方远抬头说了句什么，听不清。
苏晚晚推门出去。街上风不小，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，手揣进兜里。
方远整理了两个星期。稿子在群里发的时候是周日晚上，一份文档，十二个人的采访，每人一千到两千字。苏晚晚的那段排在第四个。
她看了一遍。没改。一个字没动。
方远在文档最后写了一行字："此册仅供边界居民内部传阅。"
第二天打印出来了。十二份。每份装了一个透明文件袋。老徐在群里说"来拿的到我这取"。
苏晚晚那份拿回去以后翻了翻，搁在书桌抽屉里，跟笔记本和体检报告放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