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响。
苏晚晚在楼上改稿子，断断续续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——水龙头开了关、关了开，刀碰砧板，锅盖掀起来又盖回去，灶台点火的那种咔哒声。中间有几分钟安静，然后又响。
她没下去看。陆司晏说要做饭的时候她没拦。他最近两个月开始自己上手做菜了，起因是老周有一回腰疼了两天没下厨，陆司晏翻了半天外卖软件，最后把手机一撂，自己进了厨房。
那天他炒了个青椒肉丝。肉丝切得粗了，青椒炒过了头。老周吃了两口没说话。苏晚晚吃了两口也没说话。陆司晏自己吃了两口，放下筷子。
"不行。"
"能吃。"苏晚晚说。
"能吃和好吃不一样。"
从那以后他每周做两三次。老周在旁边看着，偶尔说一句"火大了""盐少放"。他学的快，第二次炒的青椒肉丝就比第一次好了。后来又做了几道——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蛋花汤。都不算难，但每道他都做了两三遍才上桌。
今天不一样。他没提前说做什么。从两点开始就在厨房里待着，比平时时间长了一倍多。
四点多的时候苏晚晚闻到了味道。番茄的味道——浓的，甜的，混着肉香。她在楼上都闻到了。
她把文档存了，下楼。
厨房的门半开着。灶台上两口锅，左边那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汤汁是红的，番茄已经炖化了。右边那口小锅煮着饭。台面上切好的葱花搁在碟子里，还有半根没用完的姜。
陆司晏站在灶台前，手里拿着锅铲。他围着老周那条灰色围裙，袖子卷到手肘。
"做什么？"苏晚晚靠在门框上。
"番茄牛腩。"
"牛腩哪来的？"
"早上买的。菜场那家牛肉摊。"
"你几点去买的？"
"七点。"
"七点？你出门的时候我还没醒。"
"嗯。牛腩要早上去挑，晚了好的就没了。"
苏晚晚往锅里看了一眼。大块的番茄已经炖化了，汁水红亮。牛腩切成两指宽的块，在汤汁里翻着。旁边还有土豆块，炖到边缘有些化了，融进汤里。
"炖了多久了？"
"牛腩先焯了水，然后炒了一下，加番茄炒出汁，再加水炖。炖了一个半小时。"
"一个半小时？"
"牛腩不炖烂不好吃。"
老周从客厅走进来。他看了一眼锅，伸手要去揭盖。陆司晏用锅铲挡了一下。
"别揭。还没好。"
"我看看。"
"看了跑气。"
"你小子还防着我了？"老周笑了一下，"行，我不看。你说了算。"
老周转身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听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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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开饭。
桌上三个菜。番茄牛腩盛在一个大汤碗里，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泡。旁边一盘炒青菜，一碟凉拌黄瓜。米饭蒸的够硬，不粘。
三个人坐下。老周照例坐了那把折叠椅。陆司晏给苏晚晚盛了一碗饭，给她，又给老周盛了一碗。
"吃吧。"
苏晚晚先夹了一块牛腩。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就微微散了一下——炖到位了。放进嘴里，不用嚼几口就烂了。牛肉的香味裹着番茄的酸甜，汁水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。
她又夹了一块土豆。土豆炖得刚好入味，外面一层快化了，里面还是实的。咬下去沙沙的，带着番茄味。
"怎么样？"陆司晏问。
苏晚晚嘴里塞着东西，抬了一下手——等一下。
她咽下去。"再来一碗饭。"
陆司晏看了她一眼。站起来给她盛了一碗。
第二碗饭她直接把番茄牛腩的汤汁浇在饭上拌了。红色的汤汁裹着白米饭，她扒了两口。
"你慢点。"老周说。
苏晚晚没理他。又夹了一块牛腩，这次连着番茄的残渣一起夹起来，塞进嘴里。
老周自己夹了一块尝。嚼了两下，又嚼了两下。他没说话。又夹了一块。
"怎么样老周？"陆司晏问。
"行。"老周嚼完了咽下去，"牛腩炖烂了。番茄放够了。土豆——稍微再晚点放就好了，现在有点太化了。"
"晚多久？"
"晚二十分钟。牛腩炖一个小时以后再下土豆。现在你是一起下的。"
"嗯。"陆司晏点了一下头。
苏晚晚第二碗吃完了。她把碗搁下。看了看锅里的牛腩——还有大半碗。
"再来一碗。"她说。
老周看了她一眼。"你今天饭量涨了。"
"好吃就多吃。"
陆司晏没说话。他站起来又给她盛了一碗。这次饭盛得比前两碗多了。
苏晚晚把最后几块牛腩和土豆全夹到碗里，汤汁浇上去，拌了拌，三口扒完了。碗底干干净净，连饭粒都没剩。
她把碗搁下。看了陆司晏一眼。
他坐在对面。手里筷子搁在碗上，没怎么吃自己的饭。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——不是笑，就是往上弯了一点。他平时没什么表情，弯那么一点已经很显眼了。
"你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弄了？"苏晚晚问。
"嗯。"
"就为了这道菜？"
"牛腩要炖够时间。急不了。"
"早上七点去买的牛腩？"
"嗯。"
"你以前七点起过吗？"
"没有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"好吃。"她说。
"嗯。"
"真的好吃。"
"听到了。"
"我吃了三碗饭。"
"我看见了。"
老周在旁边站起来收盘子。"行了行了。别在这互相夸了。"
"我夸他怎么了？他做的确实好吃。"
"好吃我也知道。不用你说三遍。"
"我说两遍。"
"三碗饭。等于说了三遍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把最后一点碗底的汤汁用手指沾了一下——不是用筷子，是用手指。沾了放进嘴里。
"你拿手抓？"老周皱了一下眉。
"不好意思。忘了我手——"
"纸巾在边上。"
她抽了张纸巾擦手。
老周把碗收到水池里。水龙头开了，哗哗冲碗。他背对着两个人，声音闷闷的传过来。
"这道菜以后留着。来人就做这个。"
"行。"陆司晏说。
苏晚晚把椅子往后推了推。她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大汤碗。碗底还有一层红色的汤汁，薄薄的一层。她没去拌饭——饭吃完了。
"下次多做点。"她说。
"不够吃？"
"够。但你做的量刚好够我吃三碗。万一哪天我食欲好想吃四碗呢。"
"那我就多做半斤牛腩。"
"行。"
陆司晏站起来收桌上的空盘子。经过她椅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
"你刚才用手指沾碗底的——"
"怎么了？"
"下次用勺子。"
"没有勺子。"
"我给你拿。"
他把空盘子端到厨房。苏晚晚听到水龙头又开了，老周在旁边说了句什么，陆司晏回了一句。两个声音混在水声里，听不清。
她坐在空了的餐桌前。椅子上还有点温度。她看着那个空汤碗，碗底那层薄薄的红色汤汁已经开始凝了。
她抽了张纸巾，把碗擦了一遍。擦干净了放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