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周六早上赖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收到了林若溪发来的图。
一张照片。拍的是一只碗——歪的。碗口不圆,一边高一边低,碗壁厚薄不均,有一块明显鼓出来一截。颜色是灰白的,没上釉,表面粗糙,能看到指纹的痕迹。
底下跟了一句话:"我做的!"
苏晚晚把图放大看了一遍。碗底有个裂纹,从底部往上延伸了大概两厘米。碗壁上有一块颜色深的地方,像是修的时候补了一坨泥上去。
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:"你什么时候开始学陶艺了?"
"上周。"
"这个是第几个作品?"
"第一个。"
苏晚晚看着那只碗又看了两秒。
"这碗能装水吗?"
"不能。漏的。"
"底部有条裂缝。"
"对。烧的时候裂的。温度高了。老师说是泥的问题,没揉匀,里面有空气,烧的时候膨胀了就裂。"
"那你这碗能干嘛?"
"摆着看。"
苏晚晚笑了一下。她坐起来靠在床头,把图又看了一遍。碗的形状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捏的。但碗壁上那几道指纹的痕迹很清楚——是大人手指的宽度。
"你去哪学的?"
"城南有个陶艺工作室。周末班。老师是一个做了二十年陶的老手艺人。教室很小,就六台拉坯机。一节课两个小时。"
"你怎么找到的?"
"我在网上搜的。搜了三家,去看了两家。第一家太商业化了,墙上挂的全是成品样品让你照着做。第二家——就是现在这家——进去以后老师什么都没说,给你一块泥,让你自己捏。捏成什么样都行。"
"你就喜欢这种。"
"对。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碗应该是什么样的。"
"碗不就是圆的吗?"
"谁说的。"
苏晚晚没法反驳。她看了一眼照片里那只歪碗,确实不是圆的。
"你上了几节课了?"
"两节。第一节捏的。第二节学的拉坯。拉坯就是那个转的盘子——你把泥放上去,盘子转,你用手把泥扶成碗的形状。"
"你会用那个?"
"不太会。泥一直歪。扶正了又倒。老师过来看了一眼,说我的手太紧了。"
"手太紧?"
"就是捏太用力了。他说拉坯不能使劲,要轻。手轻了泥自己会找形状。你使劲它反而歪。"
"你使劲了?"
"使劲了。我习惯使劲。画画的时候也是,笔触重。老师说我这种性格适合捏,不适合拉坯。"
"那你还学拉坯?"
"学。不会的才学。"
苏晚晚把手机搁在被子上了。她想了想林若溪这两年做的事——写书、学画画、画封面、现在又学陶艺。一样接一样。
"若溪。"
"嗯?"
"你从什么时候开始——这么爱学东西的?"
林若溪那头停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回了消息。
"你问这个干嘛?"
"就是好奇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以前就写书。写完了交稿,交完了等出版,出版完了写下一本。你不学别的。"
"以前觉得没必要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觉得——我以前过的日子太少了。"
苏晚晚看着这行字。
"你写书——你书里那些角色,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。有人会弹琴,有人会种花,有人会做饭。你给他们写了那些技能,你自己什么都没有。"
林若溪过了十几秒才回。
"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?"
"因为我也是。我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。就会上班。后来在老宅跟老周学浇花,跟陆司晏学做饭。每学一样就觉得——多了一点东西是自己自己的。"
"对。就是这个感觉。"
"你书里那些角色——他们的技能是你写的。但你自己没有。你现在一样一样学回来。"
"差不多。我以前的生活就是——写书。写完了等。等到了再写。中间那些时间——空的。我不知道干什么。看书、看电影、吃饭、睡觉。但那些不算'会什么'。"
"现在你多了画画和陶艺。"
"以后可能还学别的。"
"你还想学什么?"
"不知道。想到什么学什么。也许学个乐器。也许学做木工。看到再说。"
苏晚晚笑了。"你这是在填空。"
"什么空?"
"你被写出来的时候——那个人只给了你写作这一件事。其他全是空白。你现在在填那些空白。"
林若溪没马上回。过了一会儿。
"你说话总是这样。一句话说到底。"
"我说的实话。"
"我知道是实话。所以不反驳。"
苏晚晚把手机拿起来。"那只碗你打算怎么办?"
"放着。晾在架子上。老师说明年帮我上釉。上了釉可能好看点。"
"上了釉还是歪的。"
"歪的就歪的。我不在乎。"
"你要是送给我我可以摆在书桌上。"
"你想要?"
"嗯。"
"一个漏水的碗?"
"漏水又不耽误摆着看。"
林若溪过了几秒。"行。下周拿给你。"
"好。"
苏晚晚把手机放下,起来刷牙。刷牙的时候她想到林若溪那只碗。灰白色的,歪的,底部裂了。上面有指纹。
她吐了泡沫漱口,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。头发乱着,脸上还有枕头压的红印子。
---
下周六林若溪来老宅送碗。她把碗用报纸包了三层,装在一个纸袋里。
"给你。"
苏晚晚拆了报纸,把碗拿出来。比照片里看着小一号。灰白色的,摸上去粗粗的。碗壁上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痕迹——大概是捏的时候刮到的。
"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裂缝。"苏晚晚翻过来看碗底。裂纹从底部往上走了两厘米,确实裂了。
"嗯。你别倒水进去。"
"我知道。倒了你得赔。"
"我赔不起。就这一个。"
"第二只呢?"
"第二只还在窑里。下周出窑。"
"第二只什么样?"
"还是碗。比这只圆一点。但碗口有一边缺了一块。"
"怎么缺的?"
"我手抖了。刮的时候刮多了。"
"你做什么都歪。"
"画画不歪。"
"画画也歪。你画的树——枝丫长短不齐。"
"那叫风格。"
"捏碗歪也叫风格?"
林若溪看了她一眼。"你今天嘴很厉害。"
"我实话实说。"
林若溪把碗从苏晚晚手里拿回来,搁在茶几上。碗在茶几上晃了两下——底部不平,歪着停住了。
"你看。"苏晚晚指着碗,"放都放不平。"
"放不平就歪着放。"
"行。"
林若溪走了以后苏晚晚把碗拿到书房。她在书桌上腾了个位置——在电脑显示器旁边——把碗放上去。碗底不平,歪着搁住了。晃了两下没倒。
她看着那只碗。灰白色的,粗糙的,歪的,裂的。上面有几道指纹——林若溪的。大拇指的印子在最明显的地方,按得很深。
她把碗转了个方向,让那道裂纹对着自己。
窗外的天阴着。没什么光。碗在桌上待着,灰白的颜色不太显眼。但她在。
苏晚晚把显示器旁边那包草莓软糖挪了挪,给碗让了点位置。软糖和碗并排放着。
她坐回椅子上,打开电脑。出版部的季度报告还差一节没写完。她把光标点回去,继续打字。
那只碗在旁边歪着。没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