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晚上八点四十发来的。
苏晚晚在老宅书房里改下季度的出版计划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顾小雨发了一行字——"我的设计被客户退了。"
苏晚晚看了一眼时间。八点四十。顾小雨这个点发这种消息,不是刚下班就是在工作室。
她没回字。直接拨了过去。
响了两声接的。顾小雨的声音闷闷的,鼻音重,像是刚哭过或者正在哭。
"喂。"
"我看到了。怎么回事?"
"客户退了。说风格不对。"
"哪个客户?"
"上次跟你说的那个。做咖啡品牌的。他们老板看了初稿说不符合品牌调性,要换人做。"
"初稿?第几版初稿?"
"第一版。我就交了一版。"
"一版就退了?"
"一版就退了。他连修改意见都没给。直接说换人。"
苏晚晚把椅子往后推了推,腿伸直。"合同怎么签的?"
"预付了百分之三十。退的话——违约金按合同走。我退了定金。"
"你把钱退了?"
"嗯。他不让我改了。说不用改了。换人。"
顾小雨说到"换人"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。苏晚晚听到电话那头有个吸鼻子的声音。
"你在哪?"
"工作室。"
"吃饭了吗?"
"没。"
"几点了还没吃?"
"忘了。"
苏晚晚没追问吃饭的事。"你交了那一版的时候,自己觉得怎么样?"
"我觉得——还行。不是最好的,但不是差的。logo的字体我调了三天,颜色试了六版。包装上的插画我参考了他们店的实拍图。我做完的时候觉得——能过。"
"你给了几版方案?"
"一版。就一版。"
"为什么不给两版?"
"他们说只要一版。预算只够一版。我就做了一版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把桌上的笔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。
"你知道我在出版部被退过多少稿吗?"
"多少?"
"数不清了。"
顾小雨那头没吭声。
"我刚来出版部第一年,经手的稿子退了大概——三分之一。有的是作者自己撤的,有的是终审没过。有一本我改了四遍的,最后领导说不出了。四遍。从七月份改到十二月份。改到最后一遍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——这稿子是不是真的不行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那本书出了。换了家出版社出的。不是我们出的。作者拿着我改的第四版投了别家,过了。"
"那不是白改了?"
"没白改。作者后来介绍了一个朋友的书给我。那本出了。卖了八千册。"
"八千册——多吗?"
"对于那个类型——还行。不是畅销,但没亏。"
顾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苏晚晚听到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——她大概换了个坐姿。
"你当时什么感觉?退了四遍那本。"
"第一遍退的时候——难受。觉得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。第二遍退——开始怀疑。第三遍——不想干了。第四遍退的时候——已经麻了。退就退了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就继续做下一本了。第二天上班该审稿审稿该开会开会。没有人因为你觉得难受就停下来。"
"我跟你不一样。你审稿是别人的作品。我退的是我自己的东西。我做的设计被退了——那是我被否了。"
"你审的稿子如果出了问题,责任也是你的。稿子退了不是作者被否了——是审稿的人被否了。领导不会说这个作者不行,领导会说——你苏晚晚为什么推荐了这本。"
顾小雨不说话了。
"你的设计被退了。不是你这个人的问题。是这一版设计跟客户要的不对路。你做的时候觉得行——客户看了觉得不行。这中间差的是沟通,不是能力。"
"可他没让我改。他直接说换人。"
"那说明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客户说'风格不对'的时候,一半的概率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风格是对的。"
"那另一半呢?"
"另一半是真的不对。但不管哪种——你做下一版就知道了。"
顾小雨吸了一下鼻子。声音比刚才清楚了。
"你被退稿的时候哭过吗?"
"第一年哭过。后来不哭了。哭不解决问题。"
"我今天哭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你说话的声音。鼻音重了。"
"……"
"哭完了?"
"差不多了。"
苏晚晚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。坐直了。"你现在干嘛?"
"坐在工作室里。灯开着。面前是电脑。退稿的文件还开着。"
"关了。"
"什么?"
"把那个文件关了。今天别看了。"
"我想再看看——"
"今天别看。明天再看。今天看了你只会越想越不对。你改不出来的——情绪不对,改什么都是歪的。"
"那我现在干嘛?"
"吃饭。你刚才说没吃。"
"不想吃。"
"不想吃也得吃。你工作室楼下有个面馆还开着吗?"
"关了。今天周日。"
"便利店呢?"
"有。街角那个。"
"去买个饭团。或者关东煮。热的。吃完了回家。"
"你管我吃什么管到这种程度了?"
"我管你。你要是不吃饭今晚还得哭第二回。饿着肚子哭比吃饱了哭难受。"
顾小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不是真笑,是那种鼻子里哼出来的。"你说话——真的跟当年一样。"
"当年我说什么了?"
"当年你说'画不好又不会扣工资'。"
"那不是我说的话吗?我都忘了。"
"我记得。"
苏晚晚没接这句。"你明天来老宅。"
"去你那干嘛?"
"坐坐。看看老周的温室。吃顿饭。陆司晏最近新学了一道番茄牛腩——做得还行。"
"我不太想出门。"
"我没让你出门。我让你来老宅。这是两件事。"
顾小雨停了几秒。"行。明天下午。"
"好。把文件关了。"
"关了关了。"
"吃饭去。"
"知道了。"
"挂了。"
苏晚晚把电话挂了。她把手机搁在桌上,看着屏幕暗下去。出版计划的文档还开着,光标停在一行字中间闪。
她没继续改。站起来往楼下走。客厅的灯开着,陆司晏在沙发上看书。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"谁打的电话?"陆司晏翻了一页书,头没抬。
"顾小雨。设计被退了。"
"她怎么了?"
"哭了。"
陆司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。看了她一眼。"严重吗?"
"不算。第一回被退。第一次都这样。"
"她能缓过来?"
"能。明天让她过来吃顿饭。"
"做什么?"
"番茄牛腩。"
"又做?"
"她说想吃。"
陆司晏看了她两秒。把书合上。"行。明天早上我去买牛腩。"
苏晚晚站起来往厨房走。"我先热点水。"
"你喝什么?"
"白水。"
"柜子里有红枣。泡两颗。"
"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红枣?"
"你每次接完电话都喝水。接完不好的电话喝热的。"
苏晚晚没回他。她进了厨房,开了灶上的火,水壶接了水搁上去。从柜子里拿了三颗红枣——不是两颗——放进杯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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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的周二,顾小雨发来一条消息。
"新项目。客户通过了。"
苏晚晚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。
"什么项目?"
"一个书店的视觉设计。logo加店内导视系统。客户看了初稿——直接过了。没让我改。"
"一版过?"
"一版过。"
苏晚晚打了三个字发过去。
"吃面。"
顾小雨回了一个标点——句号。
后面又跟了一条:"加个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