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是被凉醒的。
被子还在身上,但右边的肩膀露出来了。她翻身想扯被子的时候手碰到了陆司晏的胳膊——凉的。不是手脚冰凉那种凉,是整个胳膊都是凉的,像没盖被子搁在外面很久了。
她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。房间里黑的,窗帘拉得严实,什么都看不清。她往右边看了一眼——陆司晏平躺着,眼睛是睁的。
她一下就醒了。
"睡不着?"
"嗯。"
她侧过身面对他。眼睛适应了以后能看到他的轮廓——平躺着,两只手搁在被子上面,不是缩在里面的。看天花板的姿势。
"几点了?"
"两点。"
"两点?你两点就没睡?"
"十二点就醒了。"
苏晚晚拿手机看了一眼。两点十七分。屏幕的光照到陆司晏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。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。
"在想什么?"
陆司晏没马上答。他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刻意动的那种,是搁在那里不经意蹭了一下被面。
"在想——我好像没有值得失眠的事了。"
苏晚晚愣了一下。"什么意思?"
"以前失眠——是因为公司在亏钱。有人在账上做手脚。供应商跑了一批货找不到人。法庭传票收到了。那些事。每件都是具体的事——有原因,有对象,有解决的办法,只是暂时还没解决。所以睡不着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那些都解决了。"
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又不说话了。房间里安静。窗帘缝里没有光——今晚阴天,没有月亮。
"公司的事都处理完了?"
"处理完了。上个月最后一笔账结清了。审计报告也出了。"
"那——"
"所以我想了两个小时——我到底在失眠什么。"
苏晚晚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看天花板。什么都看不到。"想出来了吗?"
"没有。"
"那你还躺着干嘛?"
"躺着想。"
"想不出来的事躺着也没用。"
"我知道。"他停了一下,"可能是不习惯。"
"不习惯什么?"
"不习惯——没什么可失眠的。"
苏晚晚没吭声。她听着他的呼吸。陆司晏的呼吸很平——不是快睡着的那种浅呼吸,是清醒着的那种均匀。他平时睡着以后呼吸比这个沉。
"你以前经常失眠?"
"不算经常。隔一段时间。有事情的时候。"
"多长时间了?这个习惯。"
"十几年。"
苏晚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露出来的肩膀。"十几年里失眠都是因为事?"
"都是。公司的事,家里的事,陆司辰那边的事。每回失眠脑子里都在转——怎么处理、找谁谈、钱从哪出、出了问题谁兜底。转到凌晨三四点,困了就睡了。"
"今晚脑子里没转?"
"没转。十二点醒了以后我看了一会儿天花板——脑子里是空的。没转。但就是睡不着。"
"脑子空着也睡不着?"
"脑子空着反而睡不着。以前好歹有个事——虽然烦,但困了以后脑子会自动停。今晚没东西可停——它就是醒着。"
苏晚晚想了想。"你今天看书看到几点?"
"十点。看完就洗了睡了。"
"看的什么?"
"鲁滨逊。还没看完。一百六十页了。"
"一百六十页——那快看完了。他那个岛上的日子怎么样了?"
"种了地,养了羊,做了一个陶罐。"
"陶罐?"
"泥捏的。歪的。跟他学的第一只一样——也是歪的。后来做多了才做好。"
苏晚晚想到了林若溪那只碗。歪的,裂的,搁在她书桌上。她没说这个。
"你觉得鲁滨逊在那个岛上——失眠过吗?"
"书里没写。但他一个人待了二十八年——应该失眠过。"
"他失眠的原因跟你不一样。"
"一样。他后来日子安稳了以后——什么危险都没了,吃的喝的都够了——那时候失眠应该就是今天我这种。"
"没事干了。"
"嗯。"
苏晚晚翻回来面对他。黑暗里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"你不觉得这是好事吗?"
"什么意思?"
"你以前失眠都是因为有烂摊子要收拾。现在烂摊子没了。你睡不着——不是因为有什么事让你睡不着——是因为没事让你睡不着。这不是好事?"
"算。"陆司晏说。
"那你纠结什么?"
"没纠结。就是不习惯。"
"不习惯就慢慢习惯。"
陆司晏没说话。他的手指又蹭了一下被面。这次比刚才重一点,能听到指甲刮过布料的声音。
"你以前有没有——不是因为有事,就是睡不着过?"他问。
"有。"
"什么时候?"
"刚来这个世界第一年。那会儿不是失眠——是睡不着。跟你的反过来的。你是有事睡不着。我是不知道明天干什么所以睡不着。"
"有什么区别?"
"你是脑子里有事在转。我是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"
"那不是跟我今晚一样?"
"差不多。"苏晚晚想了一下,"后来就好了。"
"怎么好的?"
"找了个班上。每天有事情做了。累了一天,晚上倒头就睡。"
"你现在呢?还失眠吗?"
"偶尔。很少。加班到太晚的时候有时候回来反而精神了——脑子转太快停不下来。但不是以前那种。"
"以前那种——不知道明天干什么的那种?"
"嗯。现在明天干什么都知道。上班,改稿子,开会,回来吃饭。都知道了。就不失眠了。"
陆司晏"嗯"了一声。
两个人躺着都没说话。过了大概两三分钟。苏晚晚觉得有点困了。眼皮开始沉。
"你冷不冷?"她问。
"不冷。"
"你胳膊凉了。手拿出来干嘛——放被子里。"
"放不进去。被子太窄了。"
"被子不窄。你往这边挪一点。"
陆司晏往她这边挪了挪。两个人肩膀碰到了。他的胳膊还是凉的——搁在被子外面的时间太长了。她伸手把他胳膊往被子里塞。他不配合,胳膊有点僵。
"你放松。"
"放松了。"
"这叫放松?你胳膊跟木头似的。"
"我——不太会这个。"
苏晚晚没理他。把他的胳膊推进被子里,顺手把被子边角掖了一下。他躺好了以后她翻回去,背对着他。
"你继续想。想到天亮也行。"
"不想了。"
"不骗我?"
"不骗你。"
苏晚晚闭上眼。快睡着的时候听到陆司晏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。
"苏晚晚。"
"嗯。"
"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"
"什么回来?"
"我是说——你什么时候开始——觉得这是家了。"
苏晚晚没马上答。她已经半睡着了,脑子转得慢。
"记不清了。"她含糊说了一句。
"大概什么时候?"
"可能是——第一次在老宅睡到自然醒那天。"
"哪一天?"
"不记得了。好像是周六。没闹钟。下楼你在我看书,老周在花园。粥在灶上温着。"
"我记得那天。你喝了两碗粥。"
"嗯。"
"那天我也觉得——挺好。"
苏晚晚没接话。她睡着了。
陆司晏躺着没动。苏晚晚的呼吸变沉了。他能听到——均匀的,慢的。睡着了。
他闭上眼。脑子里没转什么。鲁滨逊的岛。温室的灯。番茄牛腩的汤汁。粥里两颗红枣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睡着了。
第二天苏晚晚醒来的时候七点。旁边是空的。被子掀开了,枕头上的凹还在。楼下有声音——厨房里。
她下楼。陆司晏在灶台前。围裙系着。灶上一口锅,水开着。旁边案板上面条散了一把。老周站在旁边看。
"今天早上吃面?"苏晚晚说。
"嗯。"陆司晏头没回。
"昨晚睡了几小时?"
"四个多小时。"
"够了?"
"够了。"
老周看了陆司晏一眼,又看了苏晚晚一眼。什么都没问。他伸手把灶上的火调小了一档。
"面别煮烂了。"老周说。
"我知道。"
"你上次煮面多煮了一分钟。"
"那是上次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