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晚在删手机相册。
存储满了。提示要清理。她翻到最早的照片——三年前的。那会儿刚来这个世界不到半年,手机里存了一堆没用的截图和随手拍的东西。
她划着划着划到了两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陆司晏在公司会议室里。她记得那张怎么来的——那次她去出版部送文件,路过会议室,门没关严。陆司晏坐在长桌一头,对面坐了四五个人。他手里拿着一支笔,搁在桌面上,没写字。脸侧着,对着窗外。表情——冷的。眉心拧着,嘴角没弧度,下巴的线条绷着。旁边的人都在说话,他一个字没说。
她当时站在门口看了两秒。手快过脑子——按了快门。不是为了拍他。是试试手机能不能拍清远处的人。拍完了发现——清楚得要命。他的脸比会议室里任何东西都清楚。
第二张是她搬到老宅以后拍的。那天她在花园里转,看到陆司晏站在温室旁边。背对着她。穿着黑色外套,手插在口袋里。他在看老周翻地——站着看了大概有一分钟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的背影是直的,肩线平的,整个人跟一根柱子似的戳在那。
她拍了一张。也是偷拍的。他没发现。
苏晚晚把这两张照片放大看了看。
第一张里的陆司晏——脸上写着一个字:别靠近。
第二张里的陆司晏——背上写着同一个字:别靠近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翻到近期的。
上个月拍的。那天是周六,老周做了酸菜鱼。陆司晏坐在餐桌旁边等菜。苏晚晚拍了张桌上的菜——手快了,把他也框进去了。他坐在画面边上,手里拿着筷子等着,脸是侧的。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。不是笑——就是松了。眉心没有拧着。下巴的线条没绷着。
再往前翻。三个月前的。老徐来老宅取东西,陆司晏给他倒了杯水。苏晚晚随手拍了一张。陆司晏递水的时候手伸出去——手指是松的。脸上没什么大表情。但不像以前那个"别靠近"了。
她把两张旧照和两张新照放在一屏上对比。
同一个人。五官没变。身高没变。发型差不多——以前短一点,现在长了些没怎么管。衣服风格也没怎么变——深色为主。
但不一样了。
以前那个陆司晏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现在还是那个高度、那个宽度,但墙上有扇门了——不是大敞着,是虚掩着的,推开就能进。
她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点扯。但照片摆在那——确实不一样了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。
楼下有翻书的声音。苏晚晚下了楼。陆司晏在沙发上看书——鲁滨逊看完了,换了一本,封面她没见过。
他坐在沙发靠右的位置。腿搁在茶几上——以前他不会这样。以前坐着都是两脚平放在地上,背靠沙发,手搁在扶手上。现在腿搁上去了,姿势松了。
苏晚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。不是紧挨着,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。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"你看。"
陆司晏接过手机。屏幕上是那四张照片——两张旧的两张新的。他看了两秒。
"什么时候拍的?"
"第一张三年前。第二张也是三年前。下面两张是最近的。"
"你在偷拍我?"
"不算偷拍。路过随手拍的。"
"路过随手拍——拍了我四张?"
"你别管怎么拍的。你看照片。"
陆司晏又看了一遍。把手机还给她。"看了。怎么了?"
"你没发现?你变了。"
"哪里变了?"
"你看看第一张。你那个表情——冷得跟冰柜似的。"
"会议室里开会。本来就那个表情。"
"开会也不至于那个表情。你看旁边那几个人——人家都在说话。你一句话不说,脸沉着。"
"我不喜欢开会。"
"第二张呢?你在花园里站着。背对着镜头。也是冷冰冰的。"
"我在看老周翻地。"
"看翻地你也不用那个姿势站。你站得跟门板一样直。"
"我平时就那么站。"
"你现在不那么站了。你看第三张——上个月拍的。你坐在餐桌旁边等菜。嘴角弯了一下。"
"那是在等酸菜鱼。饿了。"
"饿了跟嘴角弯有什么关系?"
"饿了高兴。"
苏晚晚看了他一眼。他手里还拿着书,书签夹在某一页。他没看书——在看她。
"第四张。"她翻到最后一张。"你给老徐递水。手是松的。"
"递水手当然要松。紧了水洒了。"
"我说的是你的手——不是水。你的手指是松的。以前你手在身侧的时候是攥着的。不自觉地攥着。"
陆司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两只手搁在书上,手指自然地散着。
"现在呢?"他问。
"现在是松的。"
"也许是我手酸了。"
"你少跟我扯。"
陆司晏不说话了。他把手机还给她,低头要继续看书。
苏晚晚没收回手机。她把屏幕对着他——又点了一下那两张旧照。放在一屏上。
"你变了。"她说,"不是脸变了。脸还是那张脸。是你的气变了。以前你身上——冷。不是天气冷的那种冷。是不想让人靠近的那种。现在不是了。"
陆司晏没翻书。他的手指搁在书页上,没动。
"你说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"
"我没想过这个问题。"
"那你现在想。"
"不想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变了就变了。想什么时候变的没意义。"
苏晚晚把手机收回来。锁屏了搁在腿上。她靠在沙发背上。客厅里老周那边传来水龙头的声音——大概在洗什么东西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?"
"我说了什么?"
"你说'近朱者赤'。"
陆司晏愣了一下。他想了几秒钟。"我说了吗?"
"说了。就在刚才。"
"我没注意。"
"你注意不到的话——那就是真心的。"
陆司晏看了她两秒。他把书翻开了。书签还在原来那一页。他的眼睛落在书页上,但没在动——没在往下一行看。
苏晚晚没再追。她拿起手机把那四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——新建的,取名叫"对比"。
老周从厨房出来了。手里端着一碟花生米——刚炒的,还冒热气。他把碟子搁在茶几上。
"吃点。刚炒的。"
"周叔你——"
"剩的花生。不炒了该坏了。"
老周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往花园方向去了——后门开了又关了。
苏晚晚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。热的。皮有点糊。嚼了两下——香。
她把花生米碟子往陆司那边推了推。
"吃。"
"不饿。"
"不饿也吃。近朱者赤——近花生者也花生。"
陆司晏看了她一眼。伸手捏了一颗。剥了皮放进嘴里。
苏晚晚笑了。不是大笑——是嘴角往两边走了一下,很短。她自己都没注意。
陆司晏注意到了。他低头继续看书。翻了一页。这次眼睛在动——真的在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