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关了十分钟了。
苏晚晚侧躺着,面朝墙那侧。眼睛闭着。快睡着的时候听到陆司晏翻了个身——被子蹭了一下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如果有一天你想回现实世界——"
苏晚晚没动。她以为自己在做梦。过了两秒她意识到不是梦——他还在说。
"——我跟你一起回去。"
话停了。房间里安静。
苏晚晚翻过来面对他。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。只能看到他平躺着的轮廓。
"怎么忽然说这个?"
"就是想到了。"
"想到就说了?"
"嗯。"
苏晚晚没吭声。她等了一下。他没继续说。
"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——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?"
"没有人说什么。"
"那你从哪冒出来的这个话?"
"洗澡的时候想的。"
"你洗澡的时候想这个?"
"有时候会想。不是经常。"
苏晚晚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。枕头有点矮——她把枕头折了一下垫高了。
"你想了多久了?"
"有一阵子了。"
"多久?"
"几个月吧。"
"几个月你不提——今天提了。"
"今天不提可能以后也不提了。觉得应该说。"
"为什么觉得应该说?"
"不说的话——万一有一天你真的想走,你不会知道我可以跟你去。你会觉得你走了我留在这。"
苏晚晚盯着他的轮廓看。他没动。平躺着。手搁在被子上面。
"你认真的?"
"认真的。"
"你知道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吗?"
"不知道。"
"没有这个宅子。没有老周。没有温室。没有花园。"
"我知道。"
"没有公司。没有你以前认识的所有人。"
"我知道。"
"你在那边什么都没有。"
陆司晏没马上说话。停了大概三四秒。他的手指蹭了一下被面。
"有你就有了。"
苏晚晚没出声。
房间里安静了。空调没开——五月的晚上不冷不热。窗户开着一条缝。外面有虫子叫。不知道是什么虫。一下一下的。
"你——想过了那边的生活吗?"苏晚晚问。
"没细想。"
"你连那边什么样都不知道。"
"你跟我说过。"
"我说了什么?"
"你说有楼。有马路。有商店。人很多。出门坐车。上班下班。"
"就这些?"
"你说那边的人不认识你。你过去是另一个人。"
"对。我在那边有自己的名字、自己的身份。跟这里不一样。"
"那我呢?"
"你——"苏晚晚顿了一下。"你过去的话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身份。没有户口。没有档案。你这个人不存在。"
"我可以重新来。"
"重新来?你连那边的话都不会说。"
"你说的是中文。那边也用中文。"
"不完全一样。很多东西不一样。口音不一样。习惯不一样。你站在街上——别人一眼就看出你不属于那。"
"你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——别人也看出来了。"
苏晚晚没接这句。他说的对。她刚来的时候确实格格不入——穿衣服不对,说话方式不对,连走路的节奏都不对。
"你为什么——"她停了一下。"你在这有所有东西。你的房子。老周。你认识的人。你解决完的所有事。你放下了这些去那边——从零开始。图什么?"
"不图什么。"
"不图什么你干嘛去?"
"因为你去。"
"我没说我要去。"
"我说的是如果。"
苏晚晚把被子攥了一下。手心有点汗——不是热的,是攥的。
"如果。"她重复了一下这个字。
"对。如果。我没有说你要走。我说的是——如果你走。"
"我不会走。"
"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吗?"
"说过。"
"什么时候说的?"
"来了一年的时候。跟自己说的。说——不走了。"
"那为什么还会想?"
"不是我想。是我有时候会——梦到。"
"梦到回去?"
"梦到那边的街。梦到我以前住的房子。梦到一些人。醒了以后知道是梦。但那几分钟——"
"那几分钟是真的。"
"嗯。"
陆司晏没说话。他的呼吸很平。苏晚晚听着——不是睡着的那种沉,是醒着的那种。
"你做过那种梦吗?"她问。
"没有。我没去过那边。没东西可以梦。"
"那你做梦梦什么?"
"不记得了。大多数梦醒来就忘了。"
"你有没有梦到过——走?"
"走?"
"就是——离开这。去别的地方。"
"没有。"
"一次都没有?"
"我没什么地方可去。"
"你有公司。有业务。有——"
"那些是事。不是地方。事在哪都能做。地方——"
他停了一下。
"地方是人。"
苏晚晚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。
"你说的地方是人?"
"嗯。老宅是房子。但老宅是老周的老宅——因为他在。是你的老宅——因为你在。房子换个地方还能盖。人走了——就不是那个地方了。"
"所以如果有一天老宅不在了——"
"老周在就行。你在就行。房子不在了无所谓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想了想他说的。他不是在说房子。他是在说——他的"地方"是人。人在哪他在哪。
"你今天——"她开口。"是不是看到什么了?"
"没看到什么。"
"那今天为什么非要说?"
"因为今天你做了三碗饭。"
"什么?"
"今天晚饭。你盛了三碗饭。跟上次吃番茄牛腩一样。"
"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?"
"你吃三碗饭的时候——你很高兴。你高兴的时候我觉得——你应该一直高兴。不管在哪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黑着什么都看不清。但她知道他没闭眼。
"你这个逻辑——"她说。"很奇怪。"
"我知道。"
"三碗饭跟回现实世界有什么关系?"
"没有直接关系。但——你在这高兴。如果你有一天在那也高兴呢?你不能因为我在这——就不去。"
"我刚才说了我不走。"
"你说了。但我不知道以后。十年以后呢?二十年以后呢?万一有一天你想——"
"你连二十年以后的事都想了?"
"想到了。"
"你这个人——"苏晚晚没说完。她把这句话咽回去了。
"我这个人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
她翻了个身。面朝天花板。天花板什么都看不到。黑的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说的那些——去那边、从零开始、重新来——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"
"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你连那边的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"
"你可以教我。"
"你连在那怎么坐车都不知道。"
"你可以带我。"
"你连——"
"什么都可以学。"
苏晚晚不说了。她把嘴闭上了。
房间里又安静了。虫子还在外面叫。一下一下的。
她的手搁在被子上面。过了一会儿——另一只手碰到了她的。
陆司晏的手。指尖先碰到的。然后是掌心。然后他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他的手是热的。比她的大。手指很长。握得不紧——就是搭着。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把手指收了一下——不是抽走——是扣进去了。跟他的手指交错。扣住了。
他的手紧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。
"你不回答我?"他问。
"我不回答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说不走——你说是如果。我说不走一万遍——你还是说如果。"
"那你要我怎么样?"
"你不用怎么样。你说了你的话。我听见了。"
"你听见了——然后呢?"
"然后——"苏晚晚把手攥紧了一点。"然后就这样。"
"就这样?"
"就这样。"
陆司晏没再说话。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蹭了一下。很轻的一下。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手放松了。
苏晚晚闭着眼。她没睡着。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沉。从清醒的均匀变成睡着的深。
他睡着了。
她的手还握着他的。没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