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杯搁在桌上的时候响了一下。瓷的底部碰到木桌面。陆司晏把杯子推到她面前。美式。她昨晚说想喝苦的。
"谢了。"
苏晚晚坐下来。杯子冒着热气。她双手捂了一下——手指凉的。五月底的早上,屋里没开暖,手放在桌上一会儿就凉了。
陆司晏在她对面坐下了。他自己那杯端着喝了一口。没坐下——站着靠在餐桌边上。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卫衣。头发一边压着一边翘着。刚起来。
老周在厨房里。水龙头开着。在洗什么——声音不大,在冲。
苏晚晚喝了一口咖啡。苦的。舌尖先苦,进去以后回甘。
她把杯子放下来。
"昨晚你说的那些话——我早上想了想。"
陆司晏端着杯子。手停了一下。
"嗯。"
"我不会回去的。"
他没马上说话。把杯子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。放下。
"你昨晚没说。"
"昨晚没想好。今天想好了。"
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老周从厨房出来了。手里端着一碟咸菜和一碟花生米——昨天剩的。他把碟子搁在桌上,看了一眼两个人。没问什么。转身又进去了。锅铲碰锅沿的声音——在煎东西。
苏晚晚接着说。
"不是因为我回不去。"
陆司晏看着她。
"是因为我不用回去了。"
"不用?"
"嗯。不用。"
他没接话。等着她说下去。
苏晚晚把咖啡杯转了一下。杯把从右边转到左边。又转回来。
"你问我为什么不用——我说给你听。"
"嗯。"
"这栋房子。我住了好几年了。书房是我的。桌上那盏灯——灯罩我挑的。书架上哪些书是我摆的。阳台那把椅子我坐坏了弹簧——老周帮我修的。"
"这个我知道。"
"花园。温室。门口台阶旁边那朵紫色的花。每年春天自己开的。老周浇花的时候顺手浇它。"
"嗯。"
"老周。二十多年看这个宅子。我来之前他一个人。我来以后他终于有人陪了——他自己说的。现在他多了一只猫陪。"
"橘座。"
"对。橘座。蹲在沙发上的那只。它来之前瘦得肋骨都看到了。现在胖了一圈。它每天蹲在温室花架上看老周干活。"
陆司晏听着。咖啡端在手里没喝。
"林若溪。她以前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写了两本书以后知道了。开始学画画。学捏碗。她做的第一个碗歪的——漏水——搁在我书桌上。"
"我知道那个碗。"
"顾小雨。她从公司辞职以后不知道干嘛。现在做独立设计。被退过一次稿。哭了一晚上。第二天又接了新项目——过了。"
"嗯。"
"陈主编。去年退休了。退休前把她手上所有作者名单交给了我。名单上二十三个作者。她交的时候说——'这些你带。'三个字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我带了。今年签了五个新约。有两个作者的新书下半年出。"
老周端着一盘煎蛋出来了。搁在桌上。四个蛋。两面煎的,边缘焦了一点。旁边一碟酱油。
"吃。趁热。"老周说完转身要走。
"老周。"
"嗯?"
"你今天煎蛋煎得比以前好。边没焦那么多。"
"少来。焦了你一样吃。"
老周进了厨房。后面传来他关灶火的声音。
苏晚晚拿筷子夹了一块蛋。咬了一口。蛋黄是溏心的。她嚼了两下咽了。
"我说的这些——每一个都是在这才有的。回去以后这些全没了。"
陆司晏把咖啡放下了。杯子搁在桌上。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。但你昨晚说的那些话——你说你跟我一起回去。你在那边什么都没有。有你就有了。"
"我说的。"
"你说有我就有了。但你呢?你在这有公司。有老周。有这个宅子。有你花了几年时间解决完的所有事。你把这些都丢了——就因为我可能想回去?"
"我说的是如果。"
"我也在说如果。如果你跟我去了那边——你的公司没了。老周没了。这栋房子没了。你认识的所有人没了。你在那边从零开始。你——舍得吗?"
陆司晏没马上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窗外。花园的方向。温室的门关着。台阶旁边那朵紫色的花已经谢了——六月初花期过了。茎还在。绿色的。
"你说得对。"他说。
"什么对?"
"那些东西我舍不得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
"公司我花了几年才理顺的。老周——他二十多年在这栋房子里。我走了他一个人。"
"对。"
"所以——"
"所以你说跟我走——那不是真的?"
"是真的。但你说得对。我舍不得。"
苏晚晚放下了筷子。"那你昨晚说的——"
"昨晚说的也是真的。两件事都是真的。我舍不得这些。我也愿意跟你走。"
"这两个矛盾了。"
"矛盾了。"
"那你——"
"但我不用选了。因为你说了不走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
"我说了不走。你就不用选了?"
"对。你不走——我不用跟你走。我不用跟你走——我不用丢掉这些。什么都不用丢。"
"所以你昨晚说的那些——白说了?"
"没白说。"
"那有什么用?"
"让我知道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如果我必须选——我会选你。但我不用选了。因为你不走。所以我两样都不用丢。"
苏晚晚没说话。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蛋。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
"你这个逻辑——"她说。
"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"
"你要说什么?"
"你要说'很奇怪'。"
"我没说。"
"你想说。"
"我想说——你绕了一大圈,最后什么都没丢。"
"对。什么都没丢。"
"那你昨晚到底在纠结什么?"
"你没睡的时候我看了一会儿天花板。我想——如果有一天你要走怎么办。想了两个小时。后来你说了不走。"
"我没说。我握了你的手。"
"握了就是说了。"
"握手不等于说话。"
"对我来说等于。"
苏晚晚不说了。她把蛋吃完了。筷子搁在碟子上。拿过咖啡喝了一口。
老周从厨房出来。手里端着两碗粥。搁在桌上。一碗在苏晚晚面前,一碗在陆司面前。
"喝粥。别光喝咖啡。"
"我不喝粥。"陆司说。
"你今天喝了。昨晚没睡好。粥养胃。"
"谁说我没睡好?"
"你的脸说的。"
陆司看了一眼苏晚晚。苏晚晚没看他——在低头喝粥。
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苏晚晚喝完了一碗粥。把碗搁在桌上。碗底还剩了一点米粒。她拿筷子扒了两下。
"陆司晏。"
"嗯。"
"你以后想这些的时候——能不能白天说。"
"为什么?"
"晚上说完了你睡了我睡不着。"
"昨晚你没睡着?"
"握着手怎么睡。"
"你手没松。"
"我知道我没松。你睡着了——我松了你也不知道。"
陆司没接话。他把粥喝完了。碗放下来。
"好。"
"好什么?"
"以后白天说。"
苏晚晚站起来。端着咖啡杯和碗去厨房。经过老周的时候老周在洗碗。她把碗和杯子搁在池子边上。
"周叔。今天的粥放了几颗枣?"
"三颗。"
"比以前多了。"
"昨天买的枣大。三颗够了。"
苏晚晚站在厨房门口。老周把碗洗了。筷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一遍。他关了水。拿毛巾擦手。
"今天有安排吗?"老周问。
"没有。"
"那别出门了。外面降温了。"
"降了多少?"
"十度。昨天二十五今天十五。你穿少了。"
"我加件外套。"
"加外套也别出去。在家待着。"
"行。"
老周擦完了手。毛巾搭在肩上。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沙发上——橘座蹲在靠垫旁边舔毛。
"它今天没去温室。"
"没去。它可能在等你。"苏晚晚说。
老周走到沙发旁边。弯腰摸了一下橘座的头。猫打了个呼噜。
"我今天在温室里待一天。你来不来?"
猫看了他一眼。又低头舔毛了。
老周直起腰。"它说不来。"
"猫没说话。"苏晚晚说。
"它舔了毛。舔毛就是不来。要是来——它会站起来。"
老周说完进了厨房。
苏晚晚站在客厅中间。陆司在餐桌前坐着。手里端着咖啡。杯子里还剩一口。他看着她。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"她说。"我去书房改个稿子。"
"嗯。"
她上了楼。书房门推开。桌上那盏灯关着。窗户开着一条缝。林若溪那只歪碗还搁在电脑旁边——灰白色的,粗糙的,底部裂的。碗口一边高一边低。
她坐下来。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。出版部的季度报告还差最后一节。
她开始打字。
楼下陆司把咖啡喝完了最后一口。老周在厨房里跟橘座说话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橘座跑进去了。老周说"你别蹲在那——挡脚。"橘座没动。
陆司把杯子端到厨房。搁在池子里。老周没回头。
"她说了吗?"老周问。
"说了。"
"说什么?"
"不走。"
老周"嗯"了一声。把杯子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