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雪了。
去年冬天没怎么下雪,腊月里落了两场,地上白了一层就没了。老周说这叫"薄雪",不够看。到了正月又下了一场大的——早上起来花园白了。老周在温室里铲了一上午的雪。怕温室顶上压塌了。
二月底雪化干净了。花园里的泥翻上来,踩一脚一个印子。
三月初。苏晚晚下班回来,经过花园的时候看到老周站在温室门口。没进去。就站在那。
她走过去。
"看什么呢?"
老周没回头。他站在温室门口,门是开的。里面——花架上那排玫瑰开了。
白的。粉的。一朵红的。稀稀拉拉开了五六朵。不是满室都开——就靠东边那排架子上的。东边靠窗,光从那边照进来。
"又开了。"苏晚晚说。
"每年都会开。"
她站到他旁边。两个人对着温室里面看。玫瑰开得不急不慢的——有的还是花苞,有的已经开了两三天了,花瓣边缘有点卷。白的开了最大。粉的小一号。红的那朵刚开——花瓣还没完全舒展开,中间的花蕊露着。
"红的今年早。"苏晚晚说。
"今年天暖得早。二月底就化雪了。三月头就开了。去年三月半才开。"
"早了半个月。"
"差不多。"
温室里的灯没开。不需要——自然光够。下午三点多的太阳从温室的玻璃侧面照进去。光照在花架上,照在叶子上,照在那几朵开着的花上。叶子上有水珠——老周上午浇过水。
"白的还是开得最好。"苏晚晚说。
"白的每年都是头一个开。它根扎得深。在这盆里待了——六年了。"
"六年?"
"换过一次盆。原来那盆小了,根都长到盆底了。我换了个大一号的。换完以后当年就开了三朵。"
老周说着进了温室。他走到花架前面弯下腰,拿剪刀剪了一下——有一根枝子枯了,剪掉。剪下来的枯枝搁在旁边的小桶里。
"这根枯了?"
"冬天冻了一下。靠门口的位置风大。这根朝着门的方向——冷风过来吹的。"
"那要不要挪一下位置?"
"不用。挪了光就不够了。枯一根没事。主枝还好的。你看——这根主枝上有三个新芽。"
苏晚晚凑近看了一下。主枝上确实有三个新芽。绿色的,很小,从枝节的分叉处冒出来。
"今年能多开几朵?"
"这三根芽——能长成枝的话——明年春天能多开三朵。"
"明年。"
"嗯。得等一年。"
苏晚晚蹲在花架旁边看那三个芽。很小。如果不指出来根本注意不到。
老周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布擦手。他在温室里干活从来不戴手套——他说戴手套摸不准土的干湿。手上的皮粗糙,指甲缝里总有泥。
"老周。"
"嗯。"
"谢谢你留下来。"
老周擦手的手停了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"谢什么。"
"谢谢你看这扇门——看了十五年。"
老周没马上说话。他把布搁在架子上。布上沾着泥。他看了一眼温室的门——开着的。门外面是花园。花园过去是后院。后院过去是围墙。围墙外面是路。
"十五年是虚数。"老周说。
"我知道。大概那个数。"
"你来的那年——我在这里待了十五年了。对。你说的没错。"
"那十五年里你就一个人?"
"不是。前面几年陆家还有人。后来陆司晏去外面忙公司了。陆司辰——不说了。就剩我了。"
"那时候你每天干嘛?"
"看门。浇水。做饭——给自己做。打扫。冬天通暖气。夏天开窗户。温室的花该换盆换盆该剪枝剪枝。菜地里种菜。一个人吃不了多少——种了给邻居送。"
"十五年都这样?"
"习惯了。"
"没想过走?"
"走过一次。"
苏晚晚看着他。
"陆司晏他爸去世那年。我在这干了十年了。我想——是不是该走了。房子里没人住了。就剩我一个管家守着空房子。没什么意思。"
"然后呢?"
"我收拾了东西。一个箱子。装了衣服和几本旧书。准备第二天走。"
"怎么没走?"
"当天晚上下了大雨。屋顶漏了。我上去修。修了三个小时。下来浑身湿透了。"
"就因为这个没走?"
"修完了我在厨房坐着。喝了一碗姜汤。那碗姜汤——也不知道为什么——喝完了我就把箱子打开了。把衣服拿回去挂了。"
"因为姜汤?"
"不是。因为屋顶。我刚修完。我要走了——下一场雨谁修?"
苏晚晚没说话。
"就这么简单。走了没人修屋顶。漏了房子就坏了。房子坏了一切都坏了——温室里的花没地方放了。"
"所以你为了房子留下的。"
"一开始是。后来——不知道。待着待着就待下来了。每天有事做。花要浇水。草要拔。门要看。"
"你说'看门'——看的是什么?"
老周看了一眼温室的门。又看了一眼老宅的后门。后门关着。门把手上挂着橘座的一条旧毛——蹭上去的。
"看的是有没有人来。"
"十五年——有来过的吗?"
"送快递的来过。送菜的来过。查水表的来过。"
"我说的是——真正来的人。"
"没有。十五年没有。"
苏晚晚看着老周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说这些的时候很平—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
"然后我来了。"苏晚晚说。
"你来的那天我记着。下午。你从后门进来的。行李一个箱子。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。"
"我记得。那天你正在浇花。"
"对。我在浇白玫瑰。你进来说——'你好。我住这。'"
"我说了这句话?"
"你说了。没说你是谁。没说从哪来。就说了'我住这'三个字。"
"然后你怎么说的?"
"我说'知道了'。然后我给你倒了杯水。"
苏晚晚想了一下。她记得那杯水。凉的。搁在桌上。她喝了一口。然后老周带她上了楼。看了房间。她选了朝南那间。老周说被褥是新换的。她那天晚上睡在那间房里——窗外有虫叫。第二天早上醒来闻到粥的香味。
"如果不看那扇门——我就遇不到你了。"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她。在看花架上那朵白玫瑰。
苏晚晚没接话。
她站在温室里。玫瑰在开。白的开了三朵。粉的开了两朵。红的开了一朵。阳光从侧面照进来。花瓣上有水珠。
老周拿起剪刀又剪了一下——另一根枯枝。剪下来搁进桶里。
"今年花比去年好。"苏晚晚说。
"去年冬天雪大。雪化了以后水分足。花开得好。"
"明年呢?"
"明年看今年的天气。种东西不能急。急了活不了。"
"你种了这么多年花——哪一年最好?"
老周想了一下。"你来的那年。"
"那年花好?"
"那年我不一个人浇花了。你在旁边帮我递剪刀。那年花——确实开得比往年多。"
老周把剪刀搁在架子上。桶里的枯枝他收了。端着出了温室。
苏晚晚站在温室里。她看了一眼那朵白玫瑰。开得最大的那朵。花瓣摊开了,中间的花心看得清。
她跟了出去。
老周在菜地边上蹲着。掀开薄膜看了一眼。薄膜底下——菜苗绿了。开春种的生菜出了芽。很小。
"出了。"
"出了。"老周说。"今年早。"
他把薄膜盖回去。压了压边上的土。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"今晚做什么?"苏晚晚问。
"有排骨。炖汤。"
"我帮忙。"
"你帮什么忙?你上次帮我把盐放多了。"
"那是手滑。"
"手滑也咸。"
"那我在旁边看着。"
"看着也别动手。"
老周往后门走了。苏晚晚跟在后面。经过台阶的时候那株紫色的花已经冒了新芽——去年那株。绿色的两片小叶子从土里拱出来。
"老周——那个紫色的也出来了。"
老周低头看了一眼。"嗯。出来了。今年早。"
"跟玫瑰一起开的。"
"春天来了花就开了。"
他推开后门进了屋。橘座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。打了个哈欠。又趴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