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周一晚上九点半。
"我们应该出一本书。"
群里安静了十秒钟。然后老徐回了一个问号。
"什么书?"
"我们的故事。每个人写一段。什么时候来的。怎么决定留下的。编成一本书。"
"你是说——像那种内部刊物?打印几十份大家传着看?"
"不是。正式出版。"
群里又安静了。这次安静了快一分钟。
张磊发了一条:"正式出版?谁出?"
方远说:"苏晚晚的出版部。"
苏晚晚当时在书房改稿子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——群里@她了。方远@的。
"苏晚晚在吗?你那边能接吗?"
她放下手上的笔——不是那支笔,是红笔。改稿用的。她打了几个字。
"在。我看到了。先说说你的想法。"
方远发了语音。三十多秒。苏晚晚点开听。
"我是这么想的——我们这些人。二十三个。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不一样。留下来的原因不一样。但都留下了。这些事没人记。我们不说就没人知道。我想——把它写下来。不是给我们自己看。是给以后可能来的人看。"
苏晚晚听完。又看了一眼群。阿梅发了一条——"我支持。但我写不了东西。我文笔不行。"
"不用文笔好。"方远打字。"你写你自己的经历就行。怎么说就怎么写。又不是写小说。"
林玲说:"我同意。写多少字?"
"每个人写一章。三千到五千字。写你来的时间、你经历了什么、你为什么留下。"
赵明问:"书名定了?"
方远说:"暂定《边界居民》。"
苏晚晚看了一会儿群消息。她想了想。打了一段话发出去。
"项目可以接。我回去跟出版部确认流程。有几个问题先说清楚——第一,这本书走正规出版流程。申请书号。排版校对全做。第二,内容每个人自己写。我不替你们代笔。但我负责编辑——稿子交上来我会改。错别字、语句不通顺的地方会改。内容不动。第三,没有稿费。这本书如果卖出去有利润——利润捐出去。你们同意吗?"
群里刷了一排"同意"。
老徐发了一条:"我写不了三千字。我初中毕业。"
"写多少算多少。一千也行。五百也行。"方远说。
"那我试试。"
顾小雨发了一条:"封面我来画。"
"行。"
张磊说:"我写什么时候来的——但我不知道怎么写'怎么决定留下的'。我没有一个具体的时刻。我就是——待着待着就留下了。"
"那就这么写。待着待着就留下了。这就是你的答案。"
苏晚晚看了一眼方远的那条回复。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。
"方远说得对。不用找一个时刻。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。不一定要有'决定'。"
又问了一句:"截稿日期定一下。一个月够不够?"
"一个月够。"方远说。"四月十五交稿。"
"行。四月十五。交到我这。打字手写都行——手写我找人录入。"
群里又热闹了一阵。有人说要手写。有人说打字。阿梅说她可以录音——让人帮她整理。赵明说他直接发邮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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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苏晚晚到出版部跟部门的人开了个短会。三个人——她、小何、老刘。小何是去年来的新人,负责排版。老刘是校对。陈主编退休以后这两个人是苏晚晚手上的班底。
"新项目。一本合集。二十三个作者。每人一章。书名叫《边界居民》。"
老刘看了一眼她递过来的材料。"什么类型的?"
"非虚构。个人经历。"
"作者——都是什么人?"
"各行各业的。有程序员。有做设计的。有开小店的。有做自由职业的。"
"他们写过东西吗?"
"大部分没写过。"
老刘皱了一下眉。"那稿子质量——"
"质量我负责。编辑环节我来。你负责校对就行。"
"二十三个作者——工作量不小。"
"不小。但每个人就一章。单章三到五千字。加起来——大概七八万字。不厚。"
小何问:"排版有什么要求?"
"简装。小开本。跟口袋书差不多大。字体用宋体。行距大一点。方便阅读。"
"封面呢?"
"有人画。到时候给你电子版。"
"出版周期?"
"四月中旬收稿。五月编辑。六月校对。七月排版。八月出书。"
老刘算了一下。"四个月。紧了点。"
"紧了点能做。陈主编以前三本书同时推——四个月出一本。"
"那时候人手够。"
"现在人手少。但只出一本。不跟其他书撞期。"
老刘想了想。"行。"
苏晚晚把材料搁在桌上。"稿子我一篇篇收。收一篇编辑一篇。改完了发给老刘校。老刘校完发小何排。流水线走。别攒着。"
两个人都点了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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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五。稿子开始陆续到。
第一篇交的是方远的。三千两百字。写的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的事。他说那天醒来在一条街上,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走了三个小时,看到一家面馆。老板问他吃什么。他说"一碗面"。老板下面的时候他坐在那想——我现在是谁。
第二篇是张磊的。一千八百字。比要求的短。写得很直——他说他不擅长写。他说他来的时候在一家工厂里。干了三个月。有一天下午休息的时候坐在厂房门口晒太阳。太阳晒在身上暖的。他想——留这也行。
第三篇是阿梅的。录音转的文字。四千字。她说了四十分钟。说得很乱。苏晚晚编辑的时候花了三天。一个字没删。只理了顺序。
顾小雨写的是她辞职那天的事。两千字。她说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下天。天是蓝的。她想——以前为什么没注意天是蓝的。
老徐的交得最晚。一千二百字。手写的。字很大。苏晚晚让小何录入了。老徐写的是他第一次在边界居民聚会上说话的事。他说他那天说了三句话。以前从来没在陌生人面前说过三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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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晚晚的章节是最后写的。不是因为她没时间。是她不知道怎么写。
五月的一个晚上。她在书房。电脑开着。文档是空的。标题栏打着三个字——"我在这里。"
她坐了很久。敲了一行字。删了。又敲了一行。又删了。
陆司从门口经过。看了一眼。
"写不出来?"
"写不出来。"
"你不是编辑?编辑还写不出来?"
"编辑改别人的。自己写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改别人的——我知道哪个地方不对。自己的——我不知道哪对哪不对。"
陆司没说话。他走了。
苏晚晚对着屏幕又坐了半个小时。她开始敲字。
她写的是——她来的那天下午。她站在老宅院子里。老周在浇花。她说了"我住这"三个字。老周说了"知道了"。然后给她倒了杯水。
她写老周倒水的时候杯子里有两片茶叶。不是三片。两片。她记得。因为第二片浮在水面上没沉。
她写她第一次在老宅过夜的晚上。窗外有虫叫。她不认识那种虫。现在也不认识。她翻了个身——床很软。比她以前睡的任何床都软。她想——这个世界连床都是软的。
她写到陆司给她煎蛋那一段。蛋边焦了。她吃了。她写——"我以前从不吃焦的。那天我吃了。"
她写了三千字。没到五千。她没硬凑。写完了就是写完了。
她把文档保存了。关了电脑。下楼。
老周在客厅擦花盆。橘座蹲在沙发上看他。
"周叔。"
"嗯。"
"那本书——我写完了。"
"写了什么?"
"写了你给我倒水那杯。两片茶叶。"
老周擦花盆的手停了一下。"两片?"
"两片。我记得。"
"我记得是一片半。有一片碎了。"
"半片也算一片?"
"半片是半片。"
苏晚晚没争。她站在客厅中间。老周继续擦花盆。橘座跳到花盆旁边闻了一下——老周把猫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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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。书出了。
苏晚晚拿了一本样书回来。米白色的封面。顾小雨画的——画的是一扇门。门开着。门里面什么都没有。门外面有一棵树。树下一把椅子。椅子是空的。
封面没有作者名。因为二十三个作者。扉页上写了一行字——"致所有选择留下的人。"
苏晚晚把书搁在茶几上。老周拿起来翻了翻。翻到了目录。二十三个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一个章节标题。
"方远——'我是谁'。张磊——'晒太阳'。阿梅——'我说的那些话'。老徐——'三句话'。顾小雨——'蓝天的颜色'。林若溪——'歪碗'。"
老周翻到了苏晚晚那一章。第七篇。标题——"我在这里。"
他翻到正文。第一行——"那天下午我站在院子里。老周在浇花。我说了'我住这'三个字。"
老周看了一会儿。把书合上。搁在茶几上。
"放书房了?"
"先放这。"
"行。"
老周起身去了厨房。橘座跳上茶几——蹲在书旁边。低头闻了一下封面。没舔。抬起头打了个哈欠。
陆司从楼上下来。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书。拿起来翻了一下。翻到扉页。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"致所有选择留下的人。"他念了一下。
"嗯。"
他把书放回茶几上。橘座还蹲在旁边。
"卖多少钱?"
"三十八。"
"贵了。"
"不贵。两百多页。小开本。纸张好。"
"我知道。我是说——这个定价够不够成本?"
"够了。不亏。"
陆司看了他一眼。"首印多少?"
"三千。"
"能卖完?"
"不知道。"
苏晚晚把书从橘座旁边拿开——猫尾巴快扫到封面了。她把书立着搁在书架最上面一层。靠着林若溪那只歪碗。
"你放那干嘛?"
"放着。"
"不怕猫碰掉?"
"猫够不到。最上层。"
陆司看了一眼书架。最上层。橘座够不到那个高度。除非它跳——从地上跳到书架上再跳到最上层。两跳。
"它跳得到。"他说。
"它跳不到。"
"它从地上跳到花架——两米的距离。它跳过。"
"那是横着跳。竖着跳不一样。"
"你试过?"
"没有。但猫竖跳一般不超过一米五。"
"你量过它跳多高?"
"没量。"
"那你怎么知道它跳不到。"
苏晚晚看了一眼橘座。橘座蹲在茶几上舔爪子。它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又低头舔。
"赌一把。"她说。
"赌什么?"
"赌它碰不到。"
"赌到了怎么办?"
"赌不到再说。"
陆司没接话。他看了橘座一眼。橘座看了他一眼。
他转身进了厨房。厨房里老周在切菜。刀碰案板的声音很稳。一下一下。
"周叔。今晚做什么?"
"红烧肉。苏晚晚说她想吃。"
"她什么时候说的?"
"下午。她发消息说的。"
陆司从案板上拿了一块切下来的五花肉看了看。肥瘦三层。他放下了。
"周叔——那本书你看了吗?"
"翻了几页。"
"写的什么?"
"写的我给她倒水。"
"就这些?"
"她记得有两片茶叶。我记得一片半。"
陆司没说话。他站在厨房门口。灶上的水壶响了。老周伸手把火关了。
"你泡茶?"老周问。
"不泡。水开了我想听一下响。"
"有病。"
陆司没接。他听了两秒钟——水壶不响了。蒸汽冒了一阵停了。
他转身出了厨房。经过客厅。茶几上橘座还蹲着。它看了陆司一眼。陆司也看了它一眼。
"你别碰那本书。"他说。
橘座舔了一下爪子。没搭理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