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西郊别苑的木门就被哐当一声推开了。
赵铁胆带着一队兵卒走进来,脸色比昨天更难看。他手里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往院中的石桌上一拍:“沈博士,接旨吧。”
沈令仪从屋里走出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国子监祭酒的官服,只是袖口沾了些泥。她没跪,只是静静看着赵铁胆。
“陛下有旨,”赵铁胆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沈令仪于祭孔大典言行失当,疑有抄袭之嫌。即日起送回西郊别苑待查,由龙骧卫校尉赵铁胆率兵看守,严禁任何人探视。”
他念完,把圣旨往前一递。
沈令仪接过,展开扫了一眼,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:“待查……这词用得妙。”
“妙不妙我不知道,”赵铁胆挥手让兵卒散开把守各处,“我只知道从现在起,你别想踏出这院子一步。也别指望有人能进来。”
“纸笔呢?”沈令仪问。
赵铁胆从怀里掏出一叠宣纸、两支毛笔、一块墨锭,当着她的面扔进了院角的水缸里。墨色在水里晕开,黑乎乎一片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,“上面交代了,断你文字往来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,只是转身回了屋。门关上时,赵铁胆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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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消息就传遍了京城。
国子监门前黑压压坐满了太学生,粗粗看去至少上千人。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衿,举着白布条幅,上面用浓墨写着“剽窃者不配为博士”“焚《辨经录》,正学风”。
秦修远站在国子监大门前的台阶上,一身绯色官袍在冬日的阳光下刺眼得很。他没说话,只是负手而立,任由那些学生一声接一声地喊。
喊声传到西郊别苑时,已经成了模糊的嗡嗡声。
沈令仪坐在院里那棵枯槐树下,手里捏着根枯枝,在地上划着什么。赵铁胆靠在院门口,眼睛盯着外面,但眉头皱得死紧。
“赵校尉老家是陇西吧?”沈令仪忽然开口。
赵铁胆猛地回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口音。”沈令仪没抬头,继续在地上划,“陇西人说话,尾音往下沉。而且你昨天值夜时说梦话,喊了两声‘阿娘,河干了’。”
赵铁胆脸色变了变,没接话。
“今年陇西大旱,”沈令仪继续说,“渭水支流断流,三百里良田龟裂。朝廷拨了三次赈灾粮,但杯水车薪——因为没人懂怎么把远处的水引到高处去。”
她扔掉枯枝,站起身走到院角那堆杂物旁。那里堆着些去年留下的干芦苇、破瓦罐,还有半袋赵铁胆自己带来的粗盐。
沈令仪蹲下身,开始用那些东西在泥地上搭建。
赵铁胆忍不住走过来看。
她用芦苇杆搭出高低错落的支架,破瓦罐摆在低处当“水源”,粗盐撒在高的位置当“旱田”。然后她取来水瓢,从院里的水缸舀了水,慢慢倒进最低的那个瓦罐。
水顺着芦苇杆搭成的沟槽往上爬。
赵铁胆眼睛瞪大了。
“这叫虹吸,”沈令仪指着那套简陋的装置,“利用压强差,能让水往高处流。如果陇西的河道能这样改造,哪怕只有三丈高差,也能多灌溉五千亩地。”
水真的流到了最高的“旱田”位置,浸湿了那些盐粒。
赵铁胆盯着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,喉结动了动: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懂这些?”
“我父亲教的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泥,“他说读书人若只知经义,不知民生,那书便是白读了。”
赵铁胆没说话,但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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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傍晚,别苑的门又被敲响了。
赵铁胆去开门,门外站着裴归尘,身后跟着两个户部的小吏。裴归尘手里拿着公文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奉旨清点别苑物资,核对账目。”
“裴大人,”赵铁胆挡在门口,“陛下说了,严禁任何人探视。”
“我是来清点物资,不是探视。”裴归尘把公文拍在他胸口,“赵校尉若不让进,我便回去禀报,说龙骧卫抗旨阻拦户部公务。你看陛下信谁的?”
赵铁胆咬了咬牙,侧身让开。
裴归尘走进院子,目光扫过坐在槐树下的沈令仪,又很快移开。他指挥那两个小吏去清点库房里的破家具、旧被褥,自己则踱步到沈令仪面前。
“沈博士这几日过得可好?”他语气里带着讥讽。
沈令仪抬头看他:“托裴大人的福,还没饿死。”
裴归尘从袖中掏出一叠文稿,随手扔在她脚边:“闲着也是闲着,看看这些。秦祭酒的门生们写的,篇篇都在骂你。说你剽窃父作,欺世盗名,该当削去博士衔,永不许踏入国子监半步。”
纸张散落一地。
沈令仪弯腰,一张张捡起来。她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仔细读过。看着看着,她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裴归尘皱眉。
“我笑这些人,”沈令仪举起其中一页,“这位王学士,三年前写《论礼之本》,说‘礼之要在诚,诚发于内而形于外’。可去年他投靠秦修远后,改口写《礼制新解》,又说‘礼之要在序,序定则天下安’。”
她又拿起另一页:“还有这位李御史,一边在文章里骂商贾逐利败坏民风,一边收着江南盐商的孝敬,替他们疏通关节。这些人的学说,自己打自己的脸,偏偏还写得义正辞严。”
裴归尘盯着她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漏洞太多了。”沈令仪把那些文稿叠好,放在石桌上,“多到……随便挑几处,就能让他们互相咬起来。”
裴归尘沉默片刻,忽然转身朝外走。走到院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,正看见沈令仪起身往屋里去。
“赵校尉,”沈令仪在屋里喊,“能借我点木炭吗?取暖用。”
赵铁胆从灶房扒拉出半筐烧剩的炭块,送进屋里。他出来时,裴归尘还站在门口。
“她要炭做什么?”裴归尘问。
“说是冷,屋里屏风大,想生个炭盆。”赵铁胆说。
裴归尘没再问,带着小吏离开了。但走出百步后,他忽然停下,对那两个小吏说:“你们先回去,我落了东西。”
他折返回来,没进院,而是绕到别苑侧面。那里有扇破了的窗纸,正好能看见沈令仪卧室的屏风。
屏风是素绢的,很大,占了半面墙。
沈令仪正站在屏风前,手里捏着一块木炭。炭黑在她指尖晕开,她抬手,在绢面上写下第一个字。
裴归尘屏住呼吸。
那些字迹起初凌乱,但很快变得工整。她写得极快,炭块在绢面上沙沙作响,一行接一行,一段接一段。裴归尘认出来了——那是京城儒林中排名前五十位的学者的代表作。
有些文章他甚至能背。
而沈令仪正在复刻,一字不差。
半个时辰过去,三万多字的文献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屏风。墨黑的炭迹在素绢上蜿蜒如河,那些互相矛盾的观点、那些自打嘴巴的论述、那些藏在华丽辞藻下的漏洞,全部赤裸裸地摊开在那里。
沈令仪写完最后一个字,扔下炭块,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裴归尘隔着窗纸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冷意。他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——她要拿这些文人自己的刀,去割他们自己的肉。
屋里传来沈令仪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秦祭酒,你养了这么多条狗,可曾想过……它们会互相咬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