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三变翻墙进来的时候,鞋底沾满了雪泥。
他搓着手,哈出一口白气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:“刚出炉的烧饼,还热乎。”
沈令仪没接,只是将桌上那叠写满字的草纸推过去。烛光下,那些字迹密密麻麻,像一张张织好的网。
“这是……”柳三变翻开第一页,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秦修远门下三个得意弟子,王慎之、李观澜、周明远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们十年前合著的《经义通解》,是清流一派的入门必读。你再看看他们这半个月在各大诗社、文会上攻击我的言论。”
柳三变快速翻看着,越看眼睛瞪得越大。
“王慎之在《通解》第三卷说‘礼法之要,在于变通’,可前日他在文渊阁诗社骂我时,却说‘礼法乃万世不易之基,岂容女子妄议更张’。”沈令仪的手指轻轻点在一行字上,“李观澜更可笑,《通解》里白纸黑字写着‘治学当疑,疑而后进’,可他前几日对太学生演讲,却说‘沈氏之论,乃妇人妄言,不值一辩’——连辩都不让辩了。”
柳三变翻到最后一页,倒吸一口凉气:“周明远这个最狠……他在《通解》里专门用一章论述‘女子才学亦可为世所用’,引了班昭、谢道韫为例。可你看他昨天在国子监的讲话——”
油灯的光跳了一下。
沈令仪轻声念出纸上抄录的话:“‘牝鸡司晨,惟家之索。女子涉政,国运必衰。’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“他们这是……”柳三变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自己打自己的脸?”
“不是打脸。”沈令仪摇摇头,“是忘了自己写过什么。或者说,他们觉得没人会去翻十年前的旧账。”
她抬起眼睛:“但我会。”
柳三变把那叠纸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都发白了: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“重新抄录,把《通解》原文和他们最近的言论一一对照。”沈令仪说,“不要加一句评语,不要带一个脏字。标题就叫……《辨经录·外传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沈令仪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,“让它在京城所有的酒楼、茶肆、书铺里出现。一份钱都不要收,白送。”
柳三变愣了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他娘的,这招毒啊。”
“不是毒。”沈令仪轻声说,“是讲道理。”
***
三天后,醉仙楼。
二楼雅间里,几个太学生围着一本薄册子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“这……这真是王先生说的?”一个瘦高个学子指着册子上的一段话,声音都在抖。
旁边矮胖的那个抓了抓头发:“李观澜先生那篇《论疑》我都能背!他明明说治学贵在存疑,怎么现在又说沈祭酒的话‘不值一辩’了?”
“还有周先生……”第三个学子把册子翻得哗哗响,“他当年写女子才学那章,我还抄过呢!现在怎么变成‘牝鸡司晨’了?”
雅间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青衣学子冲进来,手里也拿着同样的册子,脸涨得通红:“你们看到了吗?满大街都是!鸿宾楼、聚贤阁、甚至国子监对面的茶摊都在发!”
“谁干的?”瘦高个问。
“不知道!”青衣学子把册子摔在桌上,“但上面写的……全是真的。我特意去藏书阁翻了《经义通解》,一字不差!”
屋里死一般寂静。
过了很久,矮胖学子喃喃道:“所以先生们为了扳倒沈祭酒,连自己立的学问根基都不要了?”
没人回答。
但这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进了每个清流学子的心里。
***
秦府书房。
秦修远把一本《辨经录·外传》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查!给我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!”
下面站着三个弟子——王慎之、李观澜、周明远,个个低着头,脸色灰败。
“老师,这……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挑拨……”王慎之试图辩解。
“挑拨?”秦修远冷笑,“上面哪句话是假的?哪段引文是编的?”
李观澜额头上冒出冷汗:“学生当时也是一时激愤,才说了些过头话……”
“激愤?”秦修远走到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们知不知道,现在太学里有多少学生在质疑你们?清流一派的凝聚力,三天之内就散了!散了!”
周明远咬牙道:“定是沈令仪那个妖女——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秦修远打断他,“这册子通篇没有一句骂人的话,全是引用对照。你现在去说这是沈令仪搞的鬼,谁信?学子们只会觉得你在转移话题!”
三人都不说话了。
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响声。
良久,秦修远深吸一口气,坐回太师椅:“赵铁胆。”
一直守在门外的赵铁胆推门进来,躬身:“大人。”
“从今天起,西郊别苑断粮。”秦修远的声音冰冷,“一粒米、一根柴都不准送进去。”
赵铁胆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秦修远盯着他,“元宵灯会之前,我要看到沈令仪那张脸……再也说不出话。”
赵铁胆猛地抬头。
“怎么?”秦修远眯起眼睛。
“……属下明白。”赵铁胆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
***
西郊别苑的雪又厚了一层。
沈令仪把最后一点蘑菇干嚼碎咽下,胃里空得发疼。她从屋檐下收集了一盆干净的雪,端进屋里。
自制的小蒸馏装置已经架好——两个陶罐,一根打通竹节的竹管,几块捡来的碎砖搭成的灶。这是她这些天琢磨出来的,雪水经过蒸馏,能去掉杂质,虽然费时费力,但至少能保证饮水干净。
火折子擦了好几次才着。
她把雪放进第一个陶罐,看着火焰慢慢舔舐罐底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又是一天过去了。
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。
赵铁胆闪身进来,迅速关上门。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杂面饼,塞到沈令仪手里。
“秦修远下令断粮了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是我私藏的,你省着吃。”
沈令仪看着手里的饼,没说话。
“还有,”赵铁胆犹豫了一下,“元宵灯会前……他要毁你的容。”
屋里只有陶罐里雪水融化的咕嘟声。
沈令仪把饼放在桌上,继续往灶里添枯枝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平静得可怕。
“赵大哥,”她忽然开口,“能帮我给柳三变带句话吗?”
赵铁胆点头。
“让他告诉裴归尘,”沈令仪抬起眼睛,“如果还想拿到《考工记》残篇,就在元宵节前,让京城所有的烟火匠人改变火药配比。”
赵铁胆愣住了:“什么配比?”
“硫磺减两成,木炭加一成半,硝石……”沈令仪顿了顿,“多加半成。”
“这有什么用?”
沈令仪没回答,只是看着灶里跳跃的火苗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说: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