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弃音乐厅的地下二层,空气里总飘着股发霉的味道,像那种放久了的湿抹布。
顾寒把手电筒的光圈压低,光柱打在面前这间所谓的“试音间”地板上。那里躺着个男人,穿着笔挺的西装,后脑勺那儿塌陷下去一块,形状像个被踩烂的易拉罐。血基本干了,只在地板砖缝里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现场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耳鸣。
顾寒蹲下身,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。他没急着去翻尸体的口袋,而是先扫了一眼死者的手——那双手紧紧攥着,像是临死前也要从这个世界抠下点什么来。
“这案子有点意思。”顾寒嘟囔了一句,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,听起来有点发虚。
他伸手握住死者那只僵硬的手腕,稍微用了点力,想掰开那几根手指。就在这当口,他看见了死者掌心里露出一角金属光泽。那是个警徽。
顾寒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没戴手套,直接用指尖去碰那个露出来的金属角。
就在指纹触碰到警徽纹路的一瞬间,顾寒脑子里突然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谁拿大锤子在他脑仁上敲了一下。
眼前原本昏暗的地下室画面猛地炸开,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光里有个人影。
顾寒瞳孔骤缩。他“看”到了——那是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雨衣,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灭火器,高高举起,然后重重砸下。
“砰!”
金属撞击头骨的钝响在顾寒耳膜里炸开,甚至能让人感觉到骨头碎裂的那种颤动感。紧接着,那人影弯腰,从尸体手里硬生生抠出了那个警徽,然后又塞了回去。
顾寒猛地缩回手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。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后背撞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太阳穴突突直跳,那股尖锐的疼痛像是要把脑袋劈开。
“嘶——妈的……”
他捂着头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这种莫名其妙的幻觉来得快去得也快,但那种恶心感却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吐不出来。
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直起腰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自嘲地笑了笑:“低血糖这毛病,真挑时候。”
虽然嘴上这么说,但他还是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。刚才那是怎么回事?错觉?
还没等他想明白,门外那条通往地面的走廊尽头,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。
这地方废弃好几年了,谁会大半夜跑到这种鬼地方来散步?
顾寒眼神一凛,也没管那还在跳疼的脑袋,转身就推门冲了出去。门外的走廊黑得像墨,他只能凭着记忆往外跑,就在拐角处,一道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一闪而过,快得像个鬼影。
“站住!警察!”
顾寒吼了一声,拔腿就追。
那影子根本不理他,脚步声反而更快了。顾寒刚追出去十多米,身后突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那是厚重的铁门撞击门框的声音,带着回音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顾寒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折返回去。还没跑到门口,一股刺鼻的味道就钻进了鼻腔。那是那种游泳池里消毒水放大了几十倍的味道,呛得人眼泪直流。
“氯气?”
顾寒暗骂一声,赶紧拉起衣领捂住口鼻。试音间的门已经死死关上了,门口的电子锁面板上正在冒着白烟,那是被人泼了强腐蚀性液体,里面的线路滋滋乱响,彻底报废。
这门是从外面锁上的,现在里面的人出不去,外面的人进不来。
门缝里,白色的雾气正丝丝缕缕地往走廊里渗。
“开门!妈的!”
顾寒踹了一脚铁门,脚尖传来一阵剧痛,但那门纹丝不动。这地下室本来就是以前用来做防空洞改造的,密封性极好,现在倒成了催命符。
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左上角的信号格是个红叉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这破地方哪来的信号。”
顾寒靠在墙边,视线开始因为氯气的刺激变得模糊。眼泪止不住地流,肺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锯末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。
意识开始涣散,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像是一张大网,把他死死勒住。
就在这时,他脑子里那阵尖锐的轰鸣声又来了。
这次比刚才更猛烈,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在他天灵盖上开孔。顾寒痛苦地捂住头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但下一秒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原本漆黑一片的走廊,突然亮起了一种奇怪的灰白色光芒。
这光不是手电筒发出的,它像是某种透明的影子,叠加在现实之上。
顾寒瞪大了眼睛,透过流泪模糊的视线,他看到周围的场景像是电影倒带一样,那些原本静止的墙壁、地上的灰尘、甚至空气中的毒气,都仿佛变成了透明的胶片。
时间在“重现”。
那是倒退了大概三个小时前的画面。
他看到那个穿雨衣的人影,在逃离之前,并没有直接走掉,而是站在走廊这头,对着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砖,用戴着黑手套的手用力按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那是……”
顾寒咬着牙,强撑着那股要把脑浆子搅浑的剧痛,手脚并用地向那块砖爬去。
氯气越来越浓,他已经闻不到味了,因为嗅觉已经失灵,只剩下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。
他爬到那块墙砖前,顾不上看清楚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狠狠按了下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。
墙壁上那个看似严丝合缝的通风口挡板,竟然弹开了一道缝隙。
顾寒没时间思考这是不是什么陷阱,他用肩膀顶开那块松动的砖,后面露出了一个只有半米宽的通风管道口。
这大概是以前防空洞留下的紧急通风口。
他像条濒死的鱼,一头扎进了那个黑洞里。手脚并用,不顾身上被铁皮划破的口子,拼命往前爬。管道里全是陈年的灰尘和老鼠屎味,但他现在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新鲜的空气。
爬了大概有十米,前面透出了雨水的湿气。
顾寒一脚踹开那锈蚀的铁栅栏,整个人从通风口滑了出来,重重地摔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大雨倾盆而下,瞬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。
顾寒趴在泥水里,大口大口地吸着气,肺部的灼烧感慢慢平复,但脑袋里的剧痛却一点没减,反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过了好几分钟,他才翻过身,仰面躺在雨里,任由雨水冲刷着脸。
就在这时,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那个信号红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。
顾寒划开接听键,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朵上,听筒里就炸开了一个暴躁的声音:
“顾寒!你在哪?!十分钟前就该到现场汇报了!这都几点了?你是不是又给我玩失踪?”
是孙局,那个更年期的老头子。
顾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像破锣:“孙局,我这在……体验生活呢。”
“体验个屁!赶紧给我滚回来!要是让我知道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,你这身皮就别穿了!”
电话挂断了。
顾寒把手机塞回兜里,躺在地上苦笑了一声。
体验生活?
要是让这老头知道自己差点在地下室被毒死,估计这老头能气得把拐杖折断。
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,直到那股子虚脱的感觉稍微过去,才慢慢坐起来。
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……那种看到过去画面的能力,到底是什么?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为了爬出来,手掌在管道里磨破了皮,血肉模糊的。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却不在伤口上,而是在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东西上。
那个从尸体手里拿出来的警徽。
顾寒把警徽举到眼前,借着路边昏黄的路灯光看去。
警徽正面有些磨损,但上面刻着的字还清晰可见:“市局·顾卫明”。
顾寒的手指在那几个字上摩挲着,指腹感受到冰冷的金属温度。
顾卫明。
这是他父亲的名字。
一个失踪了十九年的刑警队长。十九年前,这老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连这枚警徽都没留下,只在家里桌上放了一杯没喝完的茶。
这枚警徽,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死在废弃音乐厅的无名尸手上?
顾寒深吸了一口气,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流进嘴里,带着股铁锈味。
他翻过警徽,背面刻着的一串编号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那编号被磨得有些花了,凑近了才能辨认出来:S-0713。
这不是市局的警员编号格式。
顾寒把警徽死死攥进掌心,那棱角刺得手心生疼。他站起身,踉跄了两步,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破捷达。
车门拉开,他一屁股坐在驾驶位上,浑身湿透地在那滴水,把座椅弄的一塌糊涂。
他没急着发动车子,而是伸手从仪表盘上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个黑皮笔记本。
本子很旧了,封皮都磨白了。这是他在父亲失踪后,从家里那个落灰的床头柜下翻出来的。
顾寒翻开第一页。
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纸条的边缘已经毛边了。
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,笔锋很硬,像是刀刻的一样:
“暗夜,吞噬一切光。”
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然后把本子合上,扔到了副驾驶座上。
他伸手去拧车钥匙,手还有点抖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发动机像是得了哮喘的老狗,哼哧哼哧地喘了几声,终于还是没能打着火。
顾寒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,骂了一句:“操。”
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,像是要把这辆车给砸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