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破捷达最后还是没能挺住,在离音乐厅两条街外彻底趴了窝。顾寒没法子,只能冒雨徒步折返。
等到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音乐厅外围警戒线时,那身本来就不体面的行头已经湿得能拧出二斤水来。黄色警戒线拉得方方正正,几辆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在雨幕里劈得人眼晕。
孙局正站在警戒线门口,手里攥着个对讲机,那架势跟个门神似的。看见顾寒这副德行晃悠过来,孙局眉头瞬间拧成了个“川”字,嗓子眼里的火气都要喷出来了。
“你小子跑哪去了?电话不接,人影不见,这现场是你勘查还是我勘查?啊?”
顾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也没解释,甚至还得扶着腿喘两口粗气:“孙局,我要进去再看一眼。”
“看个屁!”孙局把手里的对讲机往腋下一夹,指着音乐厅的大门,“技术科的人刚撤出来,说那里面现在是有毒气体超标,排风系统还没运作完,你进去找死啊?”
“我有数。”顾寒直起腰,眼神有点发直,“我就看一眼那个电子锁,三分钟。”
“不行!”
“孙局,那里面我有东西落下了。”顾寒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,“要是让上面知道我把证物落现场,咱俩都得挨批。”
孙局瞪着他,那双牛眼死死盯了顾寒好几秒,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:“行,三分钟!就三分钟!我也进去,就在门口给你计时,你要是敢往里多走一步,老子明天就给你办停职!”
顾寒没废话,点了个头,从旁边的技术箱子里扯出一个防毒面具扣在脸上,跟在孙局身后进了楼。
刚一进地下室的走廊,那股刺鼻的味道就被面具过滤了大半。
到了试音间门口,孙局真就抱着表站在门口,一脸的“你敢乱来试试”。
顾寒深吸一口气,迈步跨进了那个死亡密室。
里面的白炽灯已经被打开了,惨白惨白的,照得地上那个死者尸体更加骇人。林小雨正蹲在尸体旁边,手里拿着个小试管,像是在收集残留气体样本。
听到脚步声,林小雨抬起头。这姑娘二十七八岁,短发齐耳,脸上戴着护目镜,眼神透过镜片冷冷地扫过来,像把手术刀。
“你身上有氯气残留味。”林小雨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显得有点闷,但语气平静得吓人,“你之前进过这个房间?”
顾寒没搭理她,也没工夫跟她解释什么死里逃生。他现在脑子里像是有把锯子在锯,那是因为刚才能力透支的后遗症,但也是因为他迫切地想要确认什么。
他径直走到死者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前。
那是一把普通的甚至有点破旧的导演椅,布料椅背有些油腻。
顾寒伸出右手,食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。他屏住呼吸,指尖颤巍巍地落在了那粗糙的织物表面上。
轰——
那股熟悉的、尖锐的轰鸣声再次在大脑深处炸开。顾寒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起一块肉。
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泼了一层水,光影扭曲,然后迅速重组。
还是那个房间,但光线更暗。
顾寒看到,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正站在死者身后。这人中等身材,大概一米七五左右,肩膀不算宽。雨衣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那人手里举起那个红色的灭火器,动作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带着一种机械的麻木。
“砰!”
顾寒感觉自己的肩膀跟着震了一下。
画面里的凶手砸完人后,并没有马上跑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布,开始极其细致地擦拭椅背、扶手,甚至是死者面前的空气——那是怕有皮屑毛发飞溅。
这家伙有反侦察意识。
顾寒死死盯着那个背影。
两分钟后,凶手处理完了。他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,突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。
顾寒看到那张藏在阴影里的嘴动了动,口型开合幅度很小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。
他说的是:“该了。”
雨衣人影消失在门口。画面瞬间崩塌,现实惨白的光线重新填满了视野。
顾寒猛地收回手,身子晃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
“三分钟到了!”
门口传来孙局的吼声,震得墙壁都在嗡嗡响。
顾寒用力吸了口气,强行压下脑子里那股恶心感,转身大步走了出去。
……
回到临时指挥帐篷里,暖风机呼呼地吹着。顾寒没顾上换衣服,抓起白板笔就在那块移动白板上画开了。
“死者是被熟识的人杀害的。”
顾寒一边画一边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但很稳。
“凶手中等身材,身高在175左右,体格偏瘦,左撇子。”
他在白板上勾勒出一个大概的人体轮廓,在左手位置画了个圈。
“左撇子?”旁边凑过来一个圆脸胖子,手里抱着个厚重的笔记本电脑,正是市局的技术科骨干大伟,“老顾,你咋看出来的?现场没留下指纹啊。”
“步幅。”顾寒随口胡诌了个理由,也没心思解释,“这人作案后没有立即逃离,而是停留了约两分钟,仔细清理了现场。这说明他极度冷静,或者极度恐慌到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。这不像职业杀手,职业杀手不会用灭火器这种不可控的钝器,这是情绪驱动的。”
顾寒顿了顿,看着白板上的那个“该了”。
“还有,他对死者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完成任务似的解脱感。他临走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啥话?”孙局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,凑了过来。
“该了。”顾寒转过头,看着孙局,“意思是‘这就完了’,或者‘你该死了’。这是一种审判者的口吻,来自第三方的心理植入。凶手可能被人洗脑了,或者欠了谁的人情债。”
大伟在旁边啧啧两声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:“啧啧,老顾你这脑子转得比CPU都快。还能看出心理植入?你是人还是扫描仪啊?”
他一边吐槽,一边把电脑屏幕往顾寒面前一推,压低了声音:“不过你既然说是左撇子,我再帮你筛筛。我也没闲着,这叫技术支援,懂不懂?我帮你把前门和后巷的监控调出来了,虽然下雨看不清脸,但咱有步态分析软件……”
屏幕上两个分屏,左边是前门,右边是后巷。
“我想法子把这几个月所有左撇子步态的人都给你筛出来,别跟孙局说啊,这是违规操作。”
顾寒扫了一眼屏幕,嘴角扯动了一下,算是笑过了。他拍了拍大伟的肩膀,没说话,转身走到一边的角落。
林小雨正在那收拾工具箱。
顾寒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那枚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警徽,递了过去。
“林小雨,帮我个忙。”
林小雨抬头,推了推眼镜,接过警徽。
“这东西……刚才死者手里的?”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嗯。帮我做个材质和指纹鉴定。特别是指纹。”顾寒压低了声音,眼神有些凝重,“越快越好。”
林小雨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便携式放大镜。
几分钟后,她皱起了眉头。
“有问题。”
她把警徽放在聚光灯下,指着背面那串磨损的编号。
“这上面有两种指纹。一种是你刚才留下的,我不说你也知道。另一种是更早期的,但这不是重点。”
林小雨抬头看着顾寒:“这些早期指纹的磨损频率非常均匀。你看这纹路,不像是自然磨损,像是有人刻意用细砂纸或者某种磨具,把整个表面都打磨了一遍。这上面原本应该有其他人的指纹,被物理清除过。”
顾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“物理清除?”
“对。而且手法很专业,既要磨掉指纹,又不能破坏警徽原本的纹路编号。”林小雨把警徽递回去,“这不像是一般的清洁,更像是在掩盖什么。”
顾寒接过那枚冰凉的金属片,手指在那些被磨平的纹路上滑过。
掩盖什么?
父亲失踪了十九年,警徽出现在一个刚死的家伙手里,上面还被人精心打磨过。
这哪是警徽,这就是个烫手的山芋。
……
当晚,酒店房间。
顾寒洗了个澡,换身干爽衣服,但那股偏头痛还没散去。他坐在床头,把那个黑皮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。
这一页,他看了不下几十遍。
“暗夜,吞噬一切光。”
这行字以前他也看过,但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。但今天经历了那些诡异的“重现”后,他看这字的眼光变了。
他拿出一支笔,在笔记本上比划。
每页的第五行。
他翻到第五页,第五行第三个字是“博”。
他又翻到第十页,第五行第三个字是“梁”。
顾寒的手指有点抖。他飞快地往后翻,把那些字一个个圈出来。
“梁……博……的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落在第二十页。
“诊”。
连起来是:“密码在梁博的诊室。”
顾寒合上本子,手心里的汗把封皮都浸湿了。梁博,那是市里有名的心理医生,据说跟他父亲有过交情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,雨还没停,噼里啪啦地砸着玻璃。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是条短信,大伟发来的监控截屏。
顾寒点开图片,那是音乐厅后巷的监控,画面里那个雨衣人影正快步走过。虽然脸看不清,但这人的左手手腕上,隐约露出一截红色的绳子,绳结是个很特别的“卍”字纹。
顾寒盯着那个绳结,随手抄起桌上的警徽,一把抓起外套,推门冲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