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意见是,立刻上报省厅,申请跨市协查。”
市局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。郑直把激光笔往桌上一扔,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地图,语气挺冲:“凶手手法利索,现场没留指纹,没留脚印,连那电子锁都是被强酸腐蚀的。这明显是有预谋的流窜作案,大概率早跑了。咱们现在的布控根本没用,得扩大范围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,只有空调运行的嗡嗡声。
孙局坐在主位上,手里转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,眉头锁着,没吭声。
“我反对。”
角落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回应。顾寒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郑直转头看他,脸色瞬间黑了:“顾寒,你又有什么高见?”
“不是流窜,是定点清除。”顾寒把笔往桌上一拍,那动静不大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着特别清脆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白板前,拿起板擦,“唰唰唰”几下把上面乱七八糟的时间线擦了个干净。然后拿起马克笔,在上面写下三个名字:张大军、李强、王德发。
“这三个死者,看着没什么关系是吧?”顾寒把笔盖扣上,扔在桌上,“一个是卖保险的,一个是修车的,一个是无业游民。看起来像是随机杀人。”
“但你再往前翻翻旧账。”顾寒指着第一个名字,“八年前,也就是2016年。张大军因为抢劫伤人被抓,当时给他作证的,就是另外两个死者——李强和王德发。”
郑直皱眉:“这算什么?巧合?”
“巧合一说我就不听了。”顾寒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打印纸,展开拍在桌上,“八年前那场官司,关键证人叫赵诚。当时他指认张大军抢劫,但张大军反咬一口,说赵诚才是同伙。结果呢?李强和王德发这俩人,突然跳出来做伪证,把赵诚说成了主谋。”
顾寒冷笑了一声:“最后张大军判了三年,赵诚判了八年。直到三天前,赵诚才刚放出来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子没了声音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张纸上。
孙局把保温杯放下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你是说,这是报仇?”
“不仅报仇,还是还债。”顾寒把那张打印纸拿起来,那是几张监控截图的拼接图,画面虽然模糊,但能看清是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,“昨天晚上音乐厅案发前三天,赵诚就在附近踩点。大伟,把那个视频放一下。”
坐在角落摆弄电脑的大伟愣了一下,随即嘿嘿一笑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:“得嘞,顾队稍等,这就出来。”
投影仪画面一转,变成了一个黑白的监控录像。画面里,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站在音乐厅后门那条巷子口,手里夹着烟,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个站姿和体型,跟现场重建推测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……”郑直脸涨得通红,指着大伟,“你昨天晚上不是说网卡了吗?”
“啊?是卡了,但我这人脸识别系统不是还在跑嘛。”大伟挠了挠头,一脸无辜,“顾队让我帮忙盯着,我就顺手跑了一下,谁知道这就跑出来了。不好意思啊郑队,忘跟你汇报了。”
郑直气得把手里的记录本往桌上一摔,不再说话。
孙局扫了一眼全屋子的人,声音沉了下来:“行了,别扯那些没用的。顾寒,你能确定是赵诚?”
“能。”顾寒点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而且他还没走。这种人,任务没完成是不会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还有一个人。”顾寒转身在白板上写了个大大的“死”字,“那三个伪证者,还有一个活着。赵诚这种把牢底坐穿的性格,不把这债讨干净,他睡不着觉。”
会议散得很快。
顾寒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刚到走廊上,那股熟悉的剧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,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是有人拿着锥子在往脑仁里钻。
他扶着墙,大口喘着气,眼前一阵发黑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铃声。
顾寒哆嗦着手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——“刘医生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那股恶心感,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?”
“顾寒,我看了后台数据,你的脑电波波形不太对劲。”电话那头传来刘医生严肃的声音,“那种异常波动频率很高,像是有外部电流在刺激你的海马体。我建议你立刻、马上来医院做个全面检查,别拖了。”
“改天。”顾寒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你这是拿命在开玩笑!那种波动如果持续——”
“嘟、嘟、嘟。”
顾寒直接挂了电话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他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,缓了足足一分钟,才感觉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稍微退下去一点。
“顾队!”
大伟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会议室冲出来,差点撞顾寒身上,“有了!那个基站定位出来了!”
顾寒猛地抬头:“哪?”
“老城区,解放路那边。赵诚那个停机的号码最后一次开机就是在那个基站覆盖范围。还有,那个幸存的伪证者李强,家就在那附近!”
“备车。”
顾寒转身就往楼梯口走,步子迈得飞快。
“哎?不用叫几个人吗?”
“来不及了,就在隔壁街,你开车送我过去,路上叫支援。”
……
雨越下越大,砸在车前挡风玻璃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刮雨器开到了最大档,还是刮不干净那层水雾。
大伟把着方向盘,车子拐进了解放路的一条小巷子。这一片是老城区,路灯昏暗,路面坑坑洼洼全是积水。
“就在前面,定位显示就在这附近。”大伟踩了一脚刹车,车子猛地顿住。
顾寒推开车门,甚至没顾上拿伞,一头扎进了雨幕里。
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像是接触不良似的,滋滋啦啦闪着惨黄的光。
偏头痛又来了。
这次比刚才更猛烈。顾寒感觉脑浆子都在晃荡,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那种奇怪的光影碎片。他走到一个转角处,突然停下脚步。
在他的视线里,前面的巷子口竟然出现了两层影子。
一层是现实漆黑的雨夜。
另一层,像是半透明的重影,叠加在现实之上。那影子里,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正站在那,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,在那犹豫徘徊。
“又是这玩意儿……”顾寒咬着牙,伸手捂住眼睛,又猛地睁开。
那幻象还在。
他贴着墙根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路过一段红砖墙时,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了粗糙的墙面。
轰——!
指尖传来一阵触电般的酥麻。顾寒的脑海里瞬间炸开一段画面:
十分钟前。赵诚就是从这里走过的。他手里提着那个黑色塑料袋,袋子很沉,随着他的步伐晃动,袋口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一把沾着暗红色污渍的扳手。
那扳手的手柄上,还缠着一圈红色的胶带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
顾寒喃喃了一句,也不管那幻象是不是真的,拔腿就往巷子深处跑。
巷尾有个废弃的公用电话亭,亭子破了顶,雨水顺着断茬往下流。
就在电话亭旁边,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影正靠在墙上,像是在喘气,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顾寒的手电筒猛地打过去:“警察!别动!”
那人影被强光晃了一下,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。
是赵诚。
他手里还提着那个黑色塑料袋,里面那把扳手露出了一半,上面的血迹在强光下显得发黑。
“赵诚,手撒开!”顾寒一边喊,一边快速逼近,右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赵诚没动,只是慢慢转过身。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,只能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。看到顾寒的那一瞬间,他脸上竟然没有一点惊恐,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,扯着嘴角笑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赵诚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。
顾寒走到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,手电筒死死锁住他的胸口:“那两个人死了,这不够。还有一个债没还清,对吧?”
赵诚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。
“她……她也需要解脱。”赵诚喃喃自语。
“把东西放下!”顾寒喝道。
赵诚没动,眼神有些涣散:“是你告诉我的……你说,该了。”
“什么?”顾寒愣了一下。
赵诚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顾寒:“那天在监狱门口,你跟我说,‘该了’。你说只有清算了,才能重新开始。”
顾寒脑子嗡的一下。自己什么时候去过监狱门口?自己根本没见过这人!
但他没工夫细想,嘴上冷冷地接了一句:“对,该了。所以你现在要把扳手放下。”
赵诚身体猛地一僵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命令。他手里的塑料袋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那把沉重的扳手砸在水泥地上,溅起一片泥水。
“扑通。”
赵诚顺着墙壁瘫坐下去,双手抱着头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。
“我做了……我都做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梁医生说得对,只有这样才能结束。”
顾寒上前两步,一脚把那扳手踢远,然后飞快地掏出手铐,把赵诚双手反剪拷在背后。
“起来!”顾寒一把将人提溜起来。
雨还在下,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。
在回警车的路上,赵诚像是丢了魂一样,低着头一言不发。直到把他塞进后座,顾寒关上车门之前,突然问了一句:“那个梁医生,叫什么?”
赵诚靠在后座上,眼神空洞地看着车顶,嘴唇动了动。
“梁……梁博。”
顾寒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瞬。
“梁博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几乎被雨声盖住。
“是个心理咨询师。”赵诚闭上眼,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,“他说他能帮我,他说那些人该死……他说我是被冤枉的……”
顾寒没再问,狠狠关上车门。
他坐进副驾驶,大伟正一脸兴奋地回头:“卧槽顾队,这都能让你给逮着?牛逼啊!这就带回去了?”
“回局里。”顾寒没力气跟他贫,靠在椅背上,从兜里摸出那块硬盘——这是他刚才趁赵诚发愣时,从赵诚那个湿透的雨衣内兜里摸出来的。
这是一个老式的移动硬盘,外壳磨损得很厉害。
顾寒用衣角擦了擦硬盘上的水渍,插进自己的手机转接口上。
屏幕亮起,需要密码。
顾寒想了想,输入了那个在父亲笔记本里看到的暗号:07013。
“嘀”的一声,解锁成功。
里面文件不多,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,文件名赫然写着:“暗夜·观察员名单”。
顾寒点开。
第一行就是一个名字,配着一张证件照。
“梁博,注册心理咨询师,暗夜组织初级观察员。擅长心理暗示与行为诱导。”
照片上的人戴着金丝眼镜,看着斯斯文文,嘴角挂着一丝标准的职业微笑。
顾寒盯着那个名字,手指在屏幕上用力按了一下,把手机屏幕按灭了。
“梁博……”
他转头看向窗外。雨还在下,路灯照在满是雨痕的车窗玻璃上,那些破碎的光影扭动在一起,就像他眼里那些不断重影的画面。
“是你让我爸消失的。”
顾寒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大伟在前头开车,还在那絮叨:“哎顾队,咱这回去是不是得申请个奖金?我这车胎都快磨平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“得嘞,您是老大您说了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