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幸福小区是个只有六层高的老楼,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散不去的酸菜味,混合着陈年积灰和下水道的返潮气。
顾寒跨过那条被踩得看不出本色的红地毯,走进302室。
屋里已经站了不少人,技术科的几个正围着客厅中间拍照,闪光灯“咔嚓咔嚓”地闪,把本来就惨白的墙壁照得更像灵堂。
郑直正站在卧室门口,手套扯得啪啪响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看见顾寒进来,也没打招呼,嘴角扯了一下,声音里带着刺:“哟,顾大队长来了?怎么着,这是怕我们查不明白,特意来摘桃子的?”
顾寒没搭理他这茬,视线直接扫向客厅正中央。
那儿摆着一张旧沙发,上面坐着一家三口。男的穿着睡衣,女的披着件开衫,中间夹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。
这三个人死得特别安详。要是没看仔细,还以为这一家子正挤在一块儿看电视睡着了。每个人的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,挂着点笑意。
“这家人挺有意思。”郑直见顾寒不说话,自顾自地点了根烟,被旁边的技术员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掐灭,“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猝死,身上连个淤青都没有。法医初步看了,说是心力衰竭。但这脸……笑得跟中了大奖似的,你说怪不怪?”
“郑队,忙活了俩小时,连个切入点都没有?”顾寒走过去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还没收起来的果盘上,里面的苹果切开了皮都没削,已经氧化发黄。
“这叫毫无头绪?”郑直脸色一沉,“这是突发疾病!总不能有人大半夜跑来给这仨人讲笑话,把他们笑死吧?”
顾寒没理他,转身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置物架旁。那上面摆着一台老式的迷你音箱,黑色的塑料外壳有些掉漆。
他蹲下身,盯着那个音箱看了两秒。
插头是热的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音箱的外壳,指尖刚触碰到那层冰凉的塑料——
“嗡!”
脑浆子里像是被通了一股电流。顾寒眼前瞬间黑了下来,紧接着,一种尖锐、高频率的噪音直接刺进了耳膜。
“滋——滋滋——”
那声音不像是耳朵听到的,更像是直接在脑神经上弹棉花的动静。
画面闪回:深夜,一只粗糙的手把音箱插头狠狠插进插座。音箱的红灯亮了,没有音乐,只有那种几乎听不见的高频震动。那人俯身调整了底部的旋钮,然后转身离开,背影很模糊,走路有点外八字。
十五分钟后,那人回来,拔掉了电源。
顾寒猛地缩回手,太阳穴突突直跳,那种恶心的感觉让他差点干呕出来。
“怎么着?看出花儿来了?”郑直在那边阴阳怪气地问道。
顾寒扶着膝盖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黑皮笔记本。他翻得很快,纸张哗啦啦响,最后停在折了角的一页上。
第47页。
上面用红笔画着一张潦草的曲线图,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:“特定频段(28-32kHz)噪音,配合微量苯二氮䓬类药物。睡眠状态下,三周可致心脏骤停。体表无伤,表情安详。”
顾寒盯着那行字,脸色沉得像块铁。
“郑队,”顾寒转头看向卧室里的林小雨,这姑娘正蹲在尸体旁边忙活,“把他们的血样提出来,重点查苯二氮䓬类药物残留。”
林小雨闻言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头推了推眼镜,眼神透过镜片冷冷地扫过来:“我已经送检了。肝脏的颜色有点发灰,不像普通的心衰。”
顾寒愣了一下。这林小雨,脑子转得比他还快。
“这不可能!”郑直在那边嚷嚷,“那药是安眠药,谁吃安眠药能把人吃死?还配合噪音?你当这是写科幻小说呢?”
“是不是科幻,等验尸报告出来就知道了。”顾寒没跟郑直废话,转身出了门,“我去楼下转转。”
楼道里光线昏暗,感应灯坏了一半,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点惨白的天光。
顾寒刚下到三楼,就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老太太正扶着栏杆往下挪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旧收音机,天线拉得老长。
这是住在305的周阿姨,顾寒刚才听邻居提了一嘴,说她有点老年痴呆。
“阿姨。”顾寒紧走两步,扶住老人的胳膊,“慢着点。”
周阿姨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盯着顾寒看了半天,像是没听清。
“我是警察。”顾寒凑近了点,“我想问问,您这两天晚上,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?”
周阿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那股劲儿大得差点把顾寒的手甩开。
就在这一瞬间,顾寒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接触点钻进了心里。那不是他的感觉,是老人的。
那是恐惧。
一种深入骨髓、甚至压倒了老年痴呆带来的混沌感的恐惧。
顾寒深吸一口气,试图捕捉这种感觉——这是他的能力第二次异变,以前只能看画面,现在连情绪都能同步了。
“声音……”周阿姨哆嗦着嘴唇,声音哑得像含着沙子,“那个声音……就在脑子里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晚上……三点。”周阿姨把那个收音机抱得更紧了,像是那是她唯一的盾牌,“像有人……拿着钉子……往脑仁里敲……一下,两下……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顾寒心里咯噔一下。
三点。跟笔记本上记录的实验时间完全吻合。
“除了声音呢?”顾寒追问,“有没有看到什么人?”
周阿姨眼神突然变得惊恐,她猛地推开顾寒,整个人缩到墙角,拼命摇头:“别说了……别说了……他在听……他在楼道里听……”
顾寒扭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,除了几辆破自行车,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再逼问,转身快步下楼。
回到楼下的临时指挥点,顾寒拿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圈:“作案时间固定在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。持续时间至少两周。凶手对这栋楼的声学环境很熟悉,而且能自由出入,避开监控。”
他指了指那行字:“这不是普通谋杀,这是心理处决。先下药让你睡死,再用噪音慢慢耗你的心脏,直到你那颗心脏再也扛不住恐惧,直接停摆。”
郑直站在旁边,脸色终于变了,想反驳却找不到词。
“对了,”顾寒转头看向正抱着电脑敲敲打打的大伟,“去查一下这栋楼的住户结构,重点找跟声学、医学或者心理战有关的退伍军人。”
“已经查了一半了。”大伟头也不抬,“这楼里住的都是老头老太太,就一楼有个保安是个退伍兵。”
顾寒把刚刚在楼道里捡到的那个药瓶往桌上一拍——那是在二楼垃圾桶翻出来的,标签被撕了,但里面还有点粉末残留。
“把这上面的指纹提出来,跟那个保安的比对一下。”
“行。”大伟伸手接过药瓶,在键盘上敲了一串代码。
两分钟后,打印机“滋滋”吐出一张比对单。
大伟把单子拿起来,眉头皱成了个川字:“卧槽,还真对上了?”
他把单子递给顾寒:“指纹匹配度98%。这保安叫王建国,退伍前隶属某部心理战实验分队,三年前退伍回来当保安。这履历……够硬啊。”
顾寒接过单子,看了一眼那个照片上的寸头男人。
“走,去会会这位‘心理专家’。”
他转身往楼外走,刚走到门口,突然停下脚步,摸了摸口袋里的那个笔记本。
刚才翻页的时候,他好像看到第47页的背面还有行字,是用铅笔淡淡描上去的,刚才没注意。
他重新翻开那一页。
在那张曲线图的背面,写着一行极小的字:
“实验对象编号:S-04。观察员:梁博。”
顾寒盯着那个名字,手指在纸页边缘用力按了一下。
又是梁博。
大伟在那边喊:“顾队,车备好了!”
顾寒合上本子,大步冲进雨里。
“去保安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