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福小区的门卫室就在大门口,那是个只有五六平米的铁皮房,窗户上贴着两层报纸,挡得严严实实。
顾寒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子浓茶味混着脚臭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坐着个精瘦的男人,看上去年纪不小了,但背挺得笔直,两腿分开,手搭在膝盖上——这是坐了多少年军姿才养出来的习惯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保安制服,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
这就是王建国。
听见门响,王建国转头看了一眼,手里正拿着抹布擦那个不锈钢保温杯。看见顾寒身上的制服,他也没慌,把抹布往桌上一扔,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。
“顾警官?来一支?”王建国把烟递过来,脸上挂着笑,那笑容控制得特别到位,既不谄媚也不冷淡,“这么大雨还出外勤,辛苦辛苦。这楼里出啥事了?刚才警车呜呜地叫唤,吓我一跳。”
顾寒扫了一眼这小屋。
一张单人床,一个铁皮柜,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。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旁边是个不知道哪年月的电子闹钟。
“例行询问。”顾寒走过去,伸手接过烟。
就在指腹触碰到烟嘴的一瞬间,王建国的手指也还没完全撤开,两人的指纹轻轻蹭了一下。
顾寒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那股熟悉的刺痛感炸开,眼前的画面像墨水一样晕染开来。
深夜,两点五十五分。
还是这间保安室,窗帘拉得死死的。王建国坐在刚才那把椅子上,腰杆笔直,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对讲机。那对讲机看着比普通民用的要厚重,天线特别长。
“第一批样本反应正常。”王建国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从喉咙眼里挤出来的,“心率平稳,可以加量。”
他对着对讲机报了一串数字:“频率锁定3-7-1-5-9-2-4-8。重复,频率稳定。”
对讲机那头静了半秒,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,像是过了变声器:“收到。静默期两周,之后清除标记。老规矩,不留痕迹。”
画面开始抖动,顾寒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,那股疼像是有把凿子在往里钻。
紧接着,另一股更狠的感觉冲了上来。
那是恐惧。
不是那种看见鬼的惊吓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绵长的绝望。像是一双脚踩在沼泽里,越挣扎越往下陷,四周黑得看不见头,只有那种刺耳的嗡嗡声一直在脑子里转,转得人想把天灵盖掀开。
这是那一家三口临死前的感觉。
顾寒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喉咙眼发甜。他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一下,手赶紧撑住桌角,才没让自己栽倒。
王建国把烟盒收回兜里,狐疑地看了他一眼:“顾警官?你脸色不太好啊,咋白成这样了?是不是太累了?这儿有椅子,坐会儿?”
顾寒咽了一口唾沫,把那股恶心感硬压下去。他盯着王建国那张看似关切的脸,扯了扯嘴角。
“没事,老毛病。”
他直起腰,视线在王建国身上扫了一圈,开口:“凌晨三点,对讲机频率47.3。”
王建国去拿水杯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动作幅度很小,也就是半秒钟的停顿,但顾寒看见了。
“你部队的老战友应该还记得,”顾寒往前迈了一步,盯着王建国的眼睛,“你在心理战部队服役那会儿,负责的是‘特定频段心理干预实验’,对吧?专门研究怎么用声音让人崩溃。”
王建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刚才那种浑浊的老好人眼神瞬间变了,变得锐利,还有点阴狠。他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嗑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顾警官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。我那是退伍兵,拿什么做实验?”王建国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,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嗓门,“你有搜查令吗?就在这儿审我?”
顾寒没搭理他,往后退了半步,冲门外扬了扬下巴。
“大伟。”
门本来就没关严,这会儿被人大力撞开。
大伟领着三个技术科的人冲进来,郑直跟在后面,脸色臭得像刚吃了只苍蝇。
“动手。”顾寒说。
大伟根本不废话,上去就把王建国两臂一拧,摁在桌子上。王建国挣扎了一下,但这小五十岁的身板到底没扛住,脸被挤在铁皮桌面上,嘴里还在嚷:“干什么!你们这是非法执法!我要投诉你们!”
“投诉去局里写。”郑直在旁边抱着胳膊冷哼,“先把你这狗窝翻个底朝天。”
大伟示意一个人把王建国铐上,自己弯腰钻到那张单人床底下。
“咣当”一声,像是碰到了什么铁疙瘩。
“顾队,有货!”大伟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,掀开盖子,最底下藏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,看着跟个厚砖头似的,上面连着好几根线。
“信号发射器。”大伟拿起来晃了晃,“型号挺老,但功率不小。我看这玩意儿有点眼熟。”
他扭头看了一眼顾寒:“这不跟音乐厅那个案子里的干扰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?连刮痕都在一个位置。”
顾寒盯着那个发射器,点了点头:“这就对上了。”
两案并了。
王建国被两个警员架着,脸涨得通红,还在那骂骂咧咧:“那是我捡的!捡来玩的!你们凭什么抓我!”
“捡的?”顾寒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捡个发射器,正好能发高频噪音,正好能把邻居一家三口‘处决’了?王建国,对讲机那头是谁?梁博吗?”
听到这俩字,王建国原本还在挣扎的身子突然僵住了。
他死死咬着牙关,腮帮子鼓起一块肉,眼神沉了下去,再不吭声。
顾寒知道撬不开这老油条的嘴,摆了摆手:“带回去,审讯室慢慢聊。”
警车在外面响,雨还在下。一群人押着王建国出了门。
顾寒没急着走。他扶着门框,刚才那股子恶心的感觉又翻上来了,比刚才还猛。他强撑着走到楼道拐角,实在扛不住了,弯下腰对着排水沟就是一阵干呕。
“呕——”
胃里空荡荡的,吐出来的全是酸水。脑子里的刺痛像是要把视神经扯断,眼前金星乱冒。
一只手伸过来,递过来一瓶矿泉水。
“漱漱口。”
顾寒喘着粗气抬头。林小雨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那瓶水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问他怎么了,也没那种看热闹的神色。
顾寒接过来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,凉水顺着喉咙下去,才把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压下去一点。
“你看起来不像是‘推理’出来的。”林小雨看着他,语气平平,“郑直办案靠嘴,你办案靠命。”
顾寒把水瓶捏扁了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过度劳累。”顾寒擦了擦嘴角,“加上有点低血糖。”
林小雨没接话,也没拆穿这蹩脚的借口。她就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收起来的取证箱,安静地等在顾寒侧后方。
楼道里的风穿堂而过,带着雨星子打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
足足过了两分钟,顾寒才长出了一口气,直起腰。
“走吧,”他说,嗓子还哑着,“回去还得写报告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,市局技术科实验室。
林小雨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监控录像。
那是大伟刚才从保安室带回来的便携式探头拍下的画面。
画面里,顾寒正弯腰干呕,脸色惨白得跟纸一样。
林小雨没看这个。她把进度条往回拖,拖回到顾寒刚碰触到王建国椅背的那一秒。
画面定格。
顾寒的手指刚搭上扶手,整个人还没明显反应,但眼神已经有了变化。
林小雨把画面放大,再放大。
直到顾寒的脸部特写占满了整个屏幕。她调整了一下清晰度,盯着顾寒的那双眼睛。
就在顾寒偏头痛发作、身体猛地一颤的瞬间,他的瞳孔出现了异样。
正常人看东西,瞳孔是一个焦点。但在这一帧放大的画面里,顾寒的双眼瞳孔竟然出现了两个极淡的重影——就像是有两层极薄的光圈在他眼球里重叠了一次,然后又迅速归位。
林小雨盯着那不自然的双焦点,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
“这不是直觉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也不像联觉症。”
她把那帧画面截图,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。
“你的眼睛,到底看见了什么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