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竹声在远处炸开的时候,赵铁胆正蹲在房檐下磨刀。
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混在越来越密的爆竹声里,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。他磨得很慢,很仔细,眼睛却不时瞟向院墙的方向。
“来了。”他突然低声说。
沈令仪坐在屋内,手里捏着一块刚烤好的蘑菇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咬了一口。
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落地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赵铁胆站起身,把磨好的刀插回腰间,又从门后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木棍。他走到沈令仪的房门前,背靠着门板站定,像一尊铁塔。
“沈姑娘,”他压低声音,“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,别出来。”
沈令仪放下蘑菇,擦了擦手。
“赵大哥,”她说,“若事不可为,你自己走。”
赵铁胆没吭声。
第一道黑影翻过院墙时,爆竹声正好达到顶峰。轰隆隆的炸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声响,那黑影落地如猫,手中短刃在雪地上映出寒光。
赵铁胆动了。
他没有喊叫,没有预警,只是猛地冲了出去。木棍带着风声横扫,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迅猛的反击,仓促间举刀格挡——
咔嚓。
木棍砸在刀身上,震得黑影虎口发麻。赵铁胆顺势抬腿,一脚踹在对方小腹上。黑影闷哼一声倒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滑落。
但更多的人翻进来了。
三个,五个,七个。
他们穿着普通的夜行衣,蒙着脸,动作却整齐划一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。赵铁胆舔了舔嘴唇,把木棍横在胸前。
“秦相爷就这么急着灭口?”他咧嘴笑了,“连除夕都不让人过安生?”
没人回答。
七把刀同时出鞘。
***
同一时刻,京城西郊的荒山上。
裴归尘站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木架前,看着工匠们将最后一批薄帛卷进特制的竹筒里。那些帛条薄如蝉翼,密密麻麻印满了小字,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微光。
“公子,都装好了。”一个工匠抹了把汗,“一共三万六千卷,分装在十二枚火弹里。”
裴归尘点点头。
他伸手摸了摸竹筒表面。这些火弹是他亲自设计的,外壳用浸过桐油的竹篾编织,内里分层装着火药和帛卷。引爆后,火药会将帛条炸散,却不会引燃——因为帛条事先用明矾水浸泡过,防火。
“时辰快到了。”他抬头看向京城方向。
远处的天空已经被零星的烟火点亮。子时将至,全城都会燃放爆竹和烟花,那是他们唯一的机会。
“点火。”裴归尘说。
工匠们将火把凑近引线。嗤嗤的火花顺着绳索向上窜去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裴归尘退后几步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沈令仪那日说的话:“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见真相。不是一张纸,不是一本书,是漫天大雪,躲都躲不开的大雪。”
***
赵铁胆背上挨了一刀。
刀刃划破棉袄,在他结实的背肌上留下一道血痕。他闷哼一声,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,用力一拧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被爆竹声淹没。
但对方人太多了。他已经放倒了四个,可还有三个死死缠着他。而且这些人根本不怕死,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。
“他娘的……”赵铁齿啐出一口血沫,“秦修远养的都是疯子吗?”
又一刀劈来。
赵铁胆侧身躲过,木棍狠狠砸在对方膝盖上。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,赵铁胆补上一脚,将他踢晕过去。
还剩两个。
可他也快到极限了。背上火辣辣地疼,左臂被划开的口子正在汩汩冒血。他喘着粗气,眼睛死死盯着最后两个黑衣人。
就在这时,房门开了。
沈令仪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没有武器,只是平静地站在屋檐下,看着院中的厮杀。雪光映着她的脸,苍白,却异常镇定。
那两个黑衣人愣了一下。
就这一瞬间的迟疑,赵铁胆抓住机会。他暴喝一声,木棍如狂风般扫出,一人被砸中太阳穴,软软倒地。另一人反应过来,挥刀直扑沈令仪——
“小心!”赵铁胆目眦欲裂。
沈令仪没有躲。
她只是抬起手,将一把白色的粉末撒了出去。那是她这些天用蘑菇和枯草研磨的东西,本来是用来驱虫的,此刻却成了最后的武器。
粉末迷了黑衣人的眼睛。
赵铁胆趁机扑上,用尽最后的力气勒住那人的脖子。挣扎持续了十几息,最终,黑衣人瘫软下去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远处越来越密的爆竹声,和赵铁胆粗重的喘息。
沈令仪走到他身边,撕下自己的衣摆,开始给他包扎伤口。她的动作很稳,手指没有一丝颤抖。
“你……”赵铁胆喘着气,“你出来干什么……”
“总不能一直躲着。”沈令仪说。
她包扎完,抬头看向夜空。
子时到了。
***
第一枚火弹在国子监上空炸开时,秦修远正站在楼顶的观星台上。
他今晚心神不宁,索性出来透透气。看着满城烟火,他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。沈令仪还没死,赵铁胆那个叛徒还护着她,裴归尘那边也一直没消息……
然后他就看见了。
那不是烟火。
那是一团炸开的、白色的云。无数细碎的帛条从云中飘散出来,在夜风中翻飞,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。
秦修远皱起眉。
第二枚火弹在太庙上空炸开。
第三枚,第四枚……整整十二枚火弹,在京城十二个最重要的地点上空同时绽放。白色的帛条如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地落下。
有帛条飘到了观星台上。
秦修远伸手接住一片。就着楼下的灯火,他看清了上面的字——
那是沈令仪的笔迹。
不,不止是她的笔迹。前半段是《辨经录》的终章,关于盐碱地改良和水利兴修的具体方略,字字扎实,句句见血。可后半段……
秦修远的手开始发抖。
后半段是他三十年前那篇被废黜的策论的残页。是他亲手烧掉的东西。是除了先帝和他自己,绝不该有第三人知道的东西。
可它现在印在帛条上,正随着这场“大雪”飘遍全城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秦修远喃喃道。
楼下传来骚动。
他冲到栏杆边向下看。只见国子监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无数人,学子、百姓、甚至巡夜的兵丁,所有人都在疯抢那些飘落的帛条。有人大声念出上面的内容,有人惊呼,有人怒骂。
“这是沈博士的学问!”
“后面还有……天啊,这是秦相爷当年的策论?”
“不是说沈令仪抄袭吗?可这策论写的是边关互市、赋税改制……和沈博士的主张一模一样啊!”
“等等,这最后一行小字是什么?‘永昌十二年,秦某收受河东节度使白银三万两,压下军粮亏空案’……”
“这是构陷!是秦修远构陷沈家的证据!”
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愤怒。
秦修远看着脚下那些仰起的脸,那些曾经对他顶礼膜拜的学子,此刻眼中全是震惊、失望、乃至憎恨。他苦心经营三十年的清名,他屹立不倒的声望,就在这一夜之间,随着这场“大雪”融化殆尽。
他踉跄后退,撞在栏杆上。
“沈……令……仪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***
别苑里,杀伐声早已停止。
赵铁胆靠在门框上,看着天空飘落的帛条。有几片落在院子里,他捡起来看了看,咧开嘴笑了。
“沈姑娘,”他说,“你这雪下得可真大。”
沈令仪没有笑。
她只是静静站着,看着被烟火和帛条染成红白两色的夜空。这场“雪”会持续很久,久到足够让全城的人都看清真相。
院门被推开了。
裴归尘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提着一盏长明灯,灯罩上溅着几点血迹,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的官袍下摆也沾了泥雪,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。
“解决了。”他说得很简单,“陛下已经下旨,彻查当年沈家旧案。秦修远暂时被禁足在府中,等候审讯。”
沈令仪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受伤了?”她注意到裴归尘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。
“路上遇到几个拦路的。”裴归尘不在意地甩甩手,“秦相爷的狗,急了也会跳墙。”
他走到沈令仪面前,将长明灯递给她。
“令尊的案子会重审,”他说,“你的罪名也会洗清。国子监那边,已经有数百学子联名上书,要求恢复你的祭酒之位。”
沈令仪接过灯。
烛火在灯罩里轻轻摇曳,映着她的眼睛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提着灯走到院中,抬头看向那片还在飘“雪”的天空。
“裴大人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觉得这场雪,能下多久?”
裴归尘沉默片刻。
“直到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为止。”他说。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她转过身,提着灯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轻声说: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房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裴归尘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门,又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帛条。远处的爆竹声还在继续,新的一年已经来了。
而京城的天,从今夜开始,真的要变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