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城西这地界儿静得跟坟场似的。
顾寒把那辆破捷达往路边野草地里一扎,熄了火,没急着下车。他盯着前面那堵灰扑扑的围墙,还有墙头上那圈生锈的铁丝网,摸了摸口袋里的烟,又给塞回去了。
这地方以前叫城西第三精神病院,十五年前这就没人了,据说是因为医疗事故还是啥资金链断裂,反正最后连人带设备都撤了个干净。现在这儿除了野狗和流浪汉,也就剩下那些爬山虎把红砖墙裹得严严实实。
顾寒推门下车,脚底下的碎石子儿咯吱响。他顺着围墙根儿溜达,没走正门,那是给鬼走的。他在北边围墙拐角停住了。
那儿有一截铁丝网,看着虽然锈得掉渣,但断口处露出来的金属截面在月光底下泛着贼亮的新光。
“切口光滑,甚至有点毛刺卷边,钳子不错。”顾寒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个断口,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土。
泥土很硬,但上面交错着好几道车辙印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都快被土填平了,有的还是新的。
“频繁进出,还不止一辆车。”顾寒皱了皱眉,“这帮人是把疯人院当物流中心了?”
他没犹豫,身子一缩,从那个剪开的口子钻了进去。
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膝盖都高,风一吹,哗啦啦响,跟无数只手在拍巴掌似的。顾寒没走正道,那些显眼的水泥路他一眼都没看,专挑墙根底下的阴影走。
没一会儿,他就摸到了主楼侧面。
那是一栋五层高的老式建筑,窗户都黑洞洞的,像是一排排张开的嘴。他在侧面一个通风口前停下,这地方之前在资料上看过,是连通地下室的排风口。
撬棍往缝隙里一插,用力一别,“咔哧”一声,铁栅栏松动了。
顾寒把栅栏拽开,钻了进去。
里面那股味儿,怎么形容呢?就像是谁把一瓶放了一百年的消毒水和一堆烂咸鱼搅和在一块儿,又加上点发霉的烂木头味儿。
顾寒捂着鼻子,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上。
“啪。”
他的手不小心蹭了一下墙壁。
那一瞬间,周围那种死寂的黑暗突然像潮水一样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嘈杂的、像是在水底听到的闷响。
顾寒眼前一花,那种熟悉的“通感”又来了。不过这次比以前更猛,像是有人拿着大锤子在他脑仁上敲了一下。
他看见了——
原本空荡荡的走廊里,突然挤满了人影。那些人影都是半透明的,像是以前老电影里的鬼影。
全是穿着白大褂的人,手里拖着的,是那些被黑布袋子蒙着头、手上戴着手铐脚镣的人。
那些被拖着的“人”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像是死狗一样被在地上拖着走。
“快点!上面催了,这批货要在三点前弄进去!”一个白大褂喊了一句。
顾寒脑子里嗡嗡作响,他咬着牙,盯着那些重影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他默默地数着那些被拖过去的人数。
十二个。
幻象消失。
顾寒猛地回过神,大口喘着气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他靠在墙上,手里死死攥着撬棍。
“看见十二个人进去了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“但我查那个连环失踪案的卷宗,公示的失踪人数是九个。”
多出来的三个是谁?还是说,有些失踪的人根本没被立案?
他摇了摇头,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
他顺着走廊往深处走,尽头就是通往地下的入口。
那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,门轴早就锈死了,顾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开一条缝。
门后是向下的楼梯,黑得深不见底。
顾寒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墙壁上扫过。墙上写着大大的红字:“地下三层·禁区”。
他顺着楼梯往下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到了地下三层,这里的空气更冷了,带着股湿漉漉的寒气。
前面是一条笔直的走廊,两边全是紧闭的铁门。
顾寒刚走到一半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!”
那扇进来的防火门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推了一把,重重地砸在门框上,激起一片灰尘。
顾寒猛地回头,冲过去拉门。纹丝不动。
“电子锁?这破地方还有电?”
他心里骂了一句,掏出手机一看,果然,信号是零。
就在这时候,头顶上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突然开始震动,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紧接着,水声响了。
清澈的水流从通风口、从管道裂缝里哗啦啦地涌出来,瞬间就在地面上积起了一层。
顾寒退后两步,看着水面迅速上涨。
突然,走廊里的喇叭响了,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“喂,喂,听得见吗?”
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低沉,平稳,甚至有点温柔,就像是深夜电台的主持人,在跟听众聊人生哲理。
“顾寒,我是梁博。第一次正式见面,只能通过这种方式,抱歉。”
顾寒盯着喇叭,手里的撬棍握紧了:“梁博……”
广播里的声音继续说着,语速不紧不慢:“你做得很对——那些居民楼的人确实是我‘调整’的。他们逃脱了法律,但法律没能给他们应有的‘下场’——我只是补了一刀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就像是在修补这个世界的一点点瑕疵。”
水已经没过了脚踝,冰凉刺骨。
“而你的出现,让我对你的父亲产生了新的兴趣。”梁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现在所在的位置,是他二十年前第一次站到我对面的地方。只不过那时候,他比你现在聪明点,没被困住。”
“去你妈的聪明。”顾寒骂了一句,转身开始在墙壁上疯狂敲击,寻找可能的缝隙。
水位上涨得很快,已经到了膝盖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梁博说,“这地方的设计很巧妙,一旦注水,除非你有图纸,否则就是个大铁棺材。我想看看,顾卫明的儿子,是不是真的长了那双眼睛。”
“哗啦——”
顾寒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水里走,水花四溅。
水位到了腰部。
那种巨大的水压感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。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斑。
必须要冷静。
顾寒深吸一口气,索性停止了那些无用的挣扎。他闭上眼,单膝跪在水里,让自己尽可能地沉静下来。
既然梁博说这是父亲站过的地方,那就一定有出路。
“二十年前……”顾寒嘴里念叨着。
那种濒临窒息的压迫感,反而像是催化剂一样,把他脑子的某根神经给挑开了。
他突然感觉到,水流在身边流转的方向有些不对劲。
那不是死水。有流动,就有缺口。
【极限重现 · 阶段4】
顾寒猛地睁开眼,但他看见的不是现在的走廊。
他看见了这栋楼刚建好时候的样子。那些水泥板还没完全干透,工人们在喊着号子。
他的视线像是透视眼一样,穿透了那一层层的水泥和钢筋。
左边,那是实心的承重墙。
右边,是回填土。
但在正前方,大概十米远的地方,那个角落的水泥板下面,有一根粗大的管道接口。
那是旧时代的排水检修口,后来被新浇的水泥板给封死了,但在图纸上没标出来。
“在那儿!”
顾寒从水里弹起来,冲着那个角落扑过去。
水已经到了胸口。
他举起撬棍,用尽全身力气,照着那个记忆里薄弱点狠狠砸下去。
“砰!”
水泥飞溅。
一下,两下,三下!
那块水泥板终于裂开了一个大洞,下面传来一股腐臭的风。
顾寒用肩膀顶着那块板子,用力一扛。
“哐当”一声,板子翻了下去。
下面是黑洞洞的排水管,直径刚好能钻进一个人。
顾寒顾不上那么多,身子一缩,直接跳了下去。
他在满是污泥和老鼠屎的管道里连滚带爬地爬了十几米,身后那个地下室的灌水声还在轰隆隆作响。
终于,前面看见了亮光。
那是疯人院后院的一口枯井。
顾寒踩着井壁上的砖缝,手脚并用爬了上去。
“呼——”
他翻出井口,整个人瘫在井边的烂泥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浑身上下湿透了,警服贴在身上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但他顾不上冷,一把从防水袋里掏出手机。
信号恢复了一格。
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:“大伟!醒了没?别废话,给我干活!反向追踪地下三层广播的音频信号源,立刻!马上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,接着是键盘敲击声:“你等会儿……这破地方信号还要中继……找到了!他在顶楼!信号源在顶楼旧手术室!”
“得嘞,我知道了。”
顾寒挂了电话,从地上爬起来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眼神比刚才在水里的时候还要冷。
“顶楼是吧?”
他把撬棍别在腰带上,看了一眼那栋黑乎乎的主楼,拔腿就往那边跑。
十几分钟后。
顾寒站在顶楼走廊的尽头。
这里的空气比地下要干净点,但那种血腥味却更浓了。
面前是一扇挂着“手术室”牌子的破门。
顾寒调整了一下呼吸,手里握着从腿弯拔出来的手枪,另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他没有犹豫,猛地推开了门。
“砰!”
门撞在墙上,回声在空荡的房间里炸开。
手术室里没有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惨白惨白的。
正中间那个落满灰尘的手术台边,坐着个男人。
那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外面套着件针织背心,看着就像个大学讲师,或者是那种在公园里打太极的老好人。
他手里拿着把薄薄的手术刀,刀尖正对着手术台上躺着的人。
那是个年轻女人,被尼龙绳捆得结结实实,嘴上贴着胶布,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寒。
陈悦。
顾寒扫了一眼,这就是那个失踪名单上的最后一人。
“你上来了。”
梁博转过头,那张温和到近乎无害的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,像是欢迎一个迟到的客人。
他抬了抬手,示意了一下顾寒那还在滴水的袖口。
“比我想象的快了三分钟。看来顾卫明确实没把基因浪费了。”
顾寒举着枪,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梁博的眉心,手指扣在扳机上,关节发白。
“手放下。”
梁博没动,只是把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个花,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亮线。
“别急,顾警官。”
梁博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调子,甚至带着点笑意,“我一直在想——你是会先开枪,还是先问我的问题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