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稳得像焊在空气里一样,直指着梁博的眉心。
顾寒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只要这一毫克的压力压下去,这事儿就算结了。但他没动,因为梁博手里的那把手术刀,正压在陈悦的颈动脉上。
刀刃很薄,甚至没怎么用力,那皮肤就被压出了一道白印子。
“八米。”
梁博像个没事儿人一样,甚至还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那把手术刀换了个更顺手的角度,“这个距离,以顾警官的身手,我有九成概率在你扣扳机之前划断她的颈动脉。剩下的那一成,是你打偏了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顾寒冷声说道,“看看是你手快,还是我的子弹快。”
陈悦躺在手术台上,嘴被胶带封着,喉咙里发出那种拼命压抑的“呜呜”声,眼泪早就糊了一脸,把妆都哭花了。
梁博笑了笑,那种温和的、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笑容,在这满是灰尘和霉斑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我不赌。”梁博摇摇头,“顾寒,我们来聊聊。你觉得你是正义的,我是邪恶的。这世界非黑即白,对吧?就像你父亲教你的那样。”
顾寒没接茬,视线快速在梁博身上扫过。
手术台的束缚带是老式的牛皮扣,窗户封死了,梁博的站位刚好背对着那个巨大的通风管道口。
“你爸从来没告诉过你真相。”梁博突然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惋惜,“你觉得你为什么能看见那些?那些罪恶、那些痕迹?是因为天赋?还是因为你是什么天选之子?”
“少废话。”
“不,这是关键。”梁博的声音放轻了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顾卫明在你很小的时候,就开始给你‘调频’了。那些药物、那些测试……你以为的童年生病,其实都是在为了强化你的感官。你是他唯一的实验样本,一把他亲手打磨的刀。”
顾寒的手指在扳机上僵了一下。
梁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:“很残忍,对吧?他不是在爱你,他是在制造一个继承者。或者更直白点——一个工具。”
“你放屁。”顾寒咬着牙。
“我有证据。”梁博说着,左手慢悠悠地伸进那个针织背心的口袋,掏出一张照片。
他用手术刀的刀尖挑着那张照片,像是展示一张扑克牌一样,推到了手术台的边缘,正对着顾寒的方向。
“看看吧。”
顾寒的余光扫了过去。
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背景是巨大的钢铁甲板,像是某艘船。照片上有两个人,并排站着。
左边是梁博,年轻了大概二十岁,但那股温和劲儿没变。
右边的人,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,胸口别着一枚奇怪的徽章——一个螺旋状的符号。
那张脸,顾寒熟得不能再熟。
是他爸,顾卫明。
“维多利亚造船厂,二十年前。”梁博轻声说,“这身制服,这个徽章。你知道代表什么吗?代表‘清理者’。你爸早就是组织的人了。他失踪,不是被害,更不是逃跑——他是‘退休’了。任务完成,深藏功与名。”
顾寒盯着那张照片,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枚徽章,那个螺旋状符号,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“不可能。”顾寒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为什么不可能?”梁博歪了歪头,“基因这东西,是很强大的。你既然能继承他的眼睛,为什么不能继承他的立场?也许,你查了半天,最后查到的那个‘黑手’,就是你最亲的人。”
顾寒没说话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,只有陈悦急促的呼吸声。
突然,顾寒笑了一下。
这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,甚至有点突兀。
“梁医生,你演技不错,但这剧本写得有点烂。”
梁博眉头微皱:“什么?”
“你说‘退休’这两个字的时候。”顾寒往前迈了一小步,枪口依旧锁定,“你的右眼角,往上跳了一下。大概零点二秒的幅度。”
梁博愣住了。
“微表情心理学,我也翻了翻书。”顾寒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是‘恐惧’和‘厌恶’的衍生反应。当一个人在编造一个他都不相信的谎言,或者他在试图掩盖什么的时候,才会出现这种微动作。”
顾寒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如果我爸真的是那个什么组织的‘退休人员’,你应该敬畏,或者得意,但你绝对不会有这种‘厌恶’的反应。你很嫌弃这个词,或者,你根本没见过他退休。”
“你在骗我。”
梁博那张温和的脸终于僵了一下,那层从容不迫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而且,”顾寒眼神一低,视线扫过梁博的右手,那手术刀正死死抵着陈悦,“你刚才说话的时候,大拇指一直在往刀柄末端那个红色的凸起上蹭。那是个机关吧?按下去,刀刃弹开,直接切断颈动脉?”
梁博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“有些事,不用眼睛看,用脑子想。”顾寒手指猛地扣下,“我知道答案了。”
“砰!”
枪声在狭窄的手术室里炸开,震得耳膜生疼。
子弹擦着陈悦的脖子飞过去,精准地砸在手术刀柄那个红色的凸起上。
“啪!”
刀柄应声碎裂,弹簧崩飞出来,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崩”声。那一截刀刃虽然弹了出来,但因为没入肉,只是划破了陈悦脖子上的一层油皮,瞬间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。
“啊!”
梁博显然没料到顾寒敢在这种距离开赌这一枪。
他在枪响的瞬间,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,猛地往旁边一滚。
这一滚,刚好避开了顾寒紧接而来的第二枪。
“砰!”
第二枪打在了手术台的不锈钢台面上,火星四溅,崩出一个坑。
梁博根本没管顾寒,他落地的同时,脚后跟狠狠一踹手术台后面的地板。
“咔哒。”
那块看似严丝合缝的地砖突然弹开,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
“顾寒!”
梁博纵身跳进洞口,声音从下面传上来,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回响,“如果你想找的不是‘凶手’,而是‘答案’——三日后,维多利亚造船厂。不见不散!”
“想跑?!”
顾寒冲到洞口边,举枪就要往下打。
但下面传来一阵机械齿轮咬合的沉重声响。
“轰隆——”
那块地砖像是自动复位一样,硬生生合拢了。顾寒踹了两脚,纹丝不动,这下面不知道用了什么液压装置,比防盗门还结实。
“妈的。”
顾寒骂了一句,收起枪,转身冲向手术台。
陈悦已经吓得快抽过去了,浑身都在抖,像是在筛糠。
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顾寒一边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割断那些牛皮束缚带,一边低声说,“我是警察,你安全了。”
束缚带一断,陈悦整个人软了下来,直接瘫在台子上。
顾寒扶住她:“能动吗?哪受伤了?”
陈悦没说话,她哆哆嗦嗦地抬起右手,那只手一直死死攥着拳头,好像手里攥着什么宝贝。
她费力地把手伸到顾寒面前,慢慢展开。
那是枚金属警徽。
顾寒心头一跳。
这玩意儿他熟,二十年前警队用的那种老式警徽。但这枚不一样,上面沾着点血迹,还有几道看起来像是刚刚抓出来的血痕。
在警徽的背面,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:
“别信。”
顾寒一把抓过那枚警徽,感觉掌心里像是握着一块冰。
这枚警徽是从哪来的?梁博带来的?还是陈悦趁他不注意抓的?
“这是……”顾寒看着那两个字。
陈悦哆嗦着嘴唇,眼泪又涌了出来:“他……他拿这个……一直在问我……认不认识……我就……我就抓过来了……”
顾寒脑子转得飞快。
梁博拿这个警徽,是为了证明他和顾卫明是一伙的?但陈悦写上“别信”,是因为她直觉觉得梁博在撒谎?
顾寒掏出自己之前在家里衣柜暗格找到的那枚父亲的警徽。
他把两枚警徽并在了一起。
“哒。”
清脆的金属碰撞声。
顾寒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凑近了看。
两枚警徽的大小、形状一模一样,甚至背面的磨损都差不多。但他发现了一个细节。
在警徽背面的边缘处,有一些细小的、不规则的刻痕。之前他一直以为那是使用留下的划痕。
但现在两枚拼在一起,那些刻痕竟然有一部分严丝合缝地接上了。
像是拼图一样。
顾寒屏住呼吸,把两枚警徽紧紧按在一起,举着手机镜头,拍了一张特写,然后放大屏幕。
那些刻痕连成了一串数字。
北纬24度,东经118度。
后面还跟着几个小字,拼成了一个地名:
“维多利亚造船厂·主码头东侧·三号泊位。”
顾寒盯着屏幕,眼神沉了下来。
梁博那孙子没全说谎,地点确实在造船厂。但那里不是什么“退休干部活动中心”,那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谜题。
“那地方……”
顾寒把两枚警徽揣进兜里,转身看向那个打不开的地道口。
三天后。
维多利亚造船厂。
顾寒摸了摸腰后的枪套,冷笑了一声:“行,既然你想见面,那就见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