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的空气闷得像那件穿了三天的旧棉袄,怎么呼吸都觉得肺里堵得慌。
大伟蹲在投影仪底下,手里拿着把螺丝刀正在拧最后那颗螺丝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破玩意儿那是真不给人面子,关键时刻还得看我这双巧手。”
“行了,别显摆了。”顾寒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个遥控器,“赶紧连线。”
“得嘞,您是大拿您说了算。”
大伟把线头往笔记本接口上一插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屏幕闪了两下,画面跳了出来。
会议室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没了。
屏幕上是一间书房。采光极好,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连绵的青山,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书。正中间坐着个男人,穿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件白衬衫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。
梁博。
他手里端着个那种老式的陶瓷茶杯,看着镜头的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自家侄子。
“各位市民、各位警官,我是梁博,注册心理咨询师。”
这声音通过会议室的音响传出来,有点失真,但那种慢条斯理的调调一点没变。
“最近几起案件的嫌疑人,都曾是我的来访者。这一点,我不否认。”
画面里的梁博抿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是一名心理医生,我的职责是——治愈那些被法律遗弃的患者。法律判了他们无罪,或者轻判,那是法律的仁慈;但在我看来,那是社会的病灶。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,清除了这些隐患。”
会议室里,孙局的脸黑得像块碳,手里的笔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接下来,”梁博身子微微前倾,像是凑近了跟谁说悄悄话,“我有一份‘待治愈名单’,一共三十二人。这些人有的正在申请保释,有的还在取证阶段,但他们都有同一个特点——他们是社会的顽疾。我将在未来一个月内,依次对他们进行‘治疗’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笑了:“如果警方想阻止我,请拿出比我更有力的‘正义’。否则——请不要打扰我的工作。”
画面切成了黑屏。
“啪!”
孙局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,茶水溅了一桌子。
“这是挑衅!这是公然向执法机关挑衅!”孙局指着屏幕,手指都有点抖,“他把杀人当治病?这是把咱们当猴耍!”
“通缉!立刻启动全市通缉!”重案队的郑直猛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这他妈是什么医生?就是个疯子!我不信抓不着他!”
“坐下。”
老张坐在角落里,手里那是根烟,没点,就在指头间转着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郑直:“通缉令往哪贴?你知道他长啥样,但你知道他在哪吗?刚才那段视频,背景里的窗户朝向、光线角度,甚至那杯子里茶叶的品种,大伟看了没?”
大伟正趴在电脑前疯狂敲键盘,头也不回:“看了。背景是合成的,或者是那种通用素材。声音经过了三次变声处理,虽然能还原,但定位源头需要时间。这老小子,技术比我都好。”
“那就干等着?”郑直急了。
“不能等。”
顾寒从后排站起来,几步走到前面的白板前。他拿起黑笔,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,笔尖用力得差点把白板划破。
“特别小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孙局:“梁博既然把案子变成了‘战争’,咱们就得换个打法。现在的侦办模式——条块分割、按流程上报、层层审批——等咱们批下来,他那三十二个人估计都‘治愈’完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弄?”孙局盯着那四个字。
“我申请组建一支非正式编制的跨部门小组。不归大队管,特案特办,直接对您负责。”顾寒把手里的笔一扔,“我要全权调配刑事、技术、法医、特警四个序列的资源。我不走流程,我要速度。”
会议室里一下子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这是要把锅往自己脑袋上扣。
孙局盯着顾寒,目光像两把刀子在他脸上刮来刮去。过了足足半分钟,孙局才开口:“人你自己挑。出了事,你兜着。有一点越界,我先撸了你。”
“得令。”
顾寒转身就走,连句客套话都没留。
第一个地方,法医实验室。
解剖室里冷气开得足,林小雨正坐在桌边整理那一摞厚厚的口述资料,那是之前那个跳楼案受害者周阿姨的记录。
顾寒推门进去,没废话:“我要组个小组。缺个能看懂‘心理密码’的人。你之前做过的那个精神病理分析,我很满意。”
林小雨手里的笔没停,头也不抬:“那个啊?那是顺手做的。”
“我要的是能顺手杀人,也能顺手救命的人。”顾寒走到她对面,“这案子没编制,没预算,还随时可能背黑锅。干不干?”
林小雨终于抬起头,把那一摞资料合上,推到一边。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: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现在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技术科。
大伟正被三台显示器围着,左边在跑数据,中间在看视频流,右边居然还挂着个游戏窗口。
顾寒走进去,敲了敲他的桌子:“别打游戏了。除了修打印机,还会别的吗?”
大伟吓了一哆嗦,手忙脚乱地把游戏窗口关了,回头一看是顾寒,立马一拍大腿:“哎哟喂,你可算来找我了!我早看那帮坐办公室喝茶的不顺眼了!你是不知道,刚才郑队还要让我去修那个碎纸机,我……”
“行了,收拾东西。”顾寒打断他,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抓那个把你当猴耍的心理医生。”
“等我五秒!不,三秒!”大伟拔了移动硬盘就往包里塞,“我早看这孙子不顺眼了,敢在技术上班门弄斧!”
靶场。
“砰!砰!砰!”
三声枪响,清脆得像是在炸豆子。
顾寒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拆狙击步枪的男人。
严冬,特警队的狙击手,也是个除了枪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主。他把枪管一根根擦干净,码放在盒子里,动作比摸自己老婆都温柔。
顾寒把一份案情摘要扔在他旁边的台子上:“我要个搭档。我指哪,你就打哪。不需要你问为什么,只需要你在任何距离,都能相信‘我指向的方向’。”
严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拿起那张纸,扫了一眼,然后拿起弹匣,‘咔哒’一声推入枪膛。
他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块冰:“我不信你的直觉。但我信你的逻辑。干了。”
最后一个,老张。
顾寒回到刑警支队办公室的时候,老张正站在窗户口抽烟。
“你都听见了?”顾寒问。
老张吐出一口烟圈,看着窗外的车流:“你爸的事,我比你更想查清楚。梁博既然把你爸扯进来了,这浑水我肯定得蹚。”
他转过身,掐灭了烟头: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不管案子查到哪一层,别一个人扛。这小组我挂名监督,但我不是在监督你,我是在给你挡子弹。”
顾寒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点了点头:“谢了,张叔。”
“谢个屁,赶紧干活去。”
当天晚上,凌晨两点。
一辆黑色的特警面包车停在了城东别墅区外围的阴影里。
大伟坐在车里,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:“刚才那段视频的音频底噪里,我抓到了一段极微弱的港口汽笛声。音频特征比对,加上刚才那个视频背景里的一小块反光,锁定了这栋别墅。”
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红点:“城东半山腰,独栋。这地方以前是个度假村,后来烂尾了,只有这一栋建好了。”
“这孙子还真敢住这种地方。”顾寒拉下护目镜,检查了一下手里的突击步枪,“老张,带人封后路。严冬,你在高点架枪。我和林小雨、大伟走正门。”
“行动。”
几个人影迅速散开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顾寒带着人摸到别墅大门口。这是一栋很气派的房子,落地窗,大理石外墙,看着像个暴发户的家。
他比了个手势。
“砰!”
破门锤一下撞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顾寒第一个冲进去,枪口迅速扫过整个大厅。
“警察!不许动!”
空荡荡的大厅里,只有风穿过窗户的声音。
没人。
顾寒皱了皱眉,枪口垂下一点。这地方太干净了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餐桌上摆着一副全新的餐具,甚至连灰尘都很少。
“没人?”大伟在后面小声嘀咕,“我算错坐标了?”
顾寒走到餐桌边。
那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。
信封上没写字,只有中间用红色印章盖了一个符号——一个螺旋状的圆圈。
顾寒拿起来,撕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信纸。
展开,一行打印的宋体字映入眼帘:
“如果你们真的想找到我——三天后,城东殡仪馆,第三告别厅。我在那里等你们。”
没有落款,只有那个螺旋符号。
顾寒盯着那个符号,这是“暗夜”组织的标志。
“殡仪馆?”跟进来的老张看了一眼,“这小子还嫌命长了?”
顾寒把信纸折好,塞进口袋。他转身往外走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他给我们三天。”顾寒一边走一边低声说,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,“在这三天里,有人会先找到我们。”
身后的严冬收起枪,没说话。
大伟跟在顾寒身后,正要把那个移动硬盘收起来,突然,他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。
这震动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。
大伟一愣,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原本黑色的待机画面突然闪了一下,一行血红色的字像病毒一样弹了出来,伴随着一阵滋滋的电流声。
那是入侵警告。
大伟的手一抖,差点把手机扔了。
屏幕上的字还在跳动:
【你的个人电脑已被入侵。】
【入侵者留言:‘雨夜见’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