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子砸在车顶上的声音，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疯狂拍打。
顾寒那辆二手捷达停在路边，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，在那儿拼命地甩动，还是刮不干净眼前的水幕。现在是下午三点，外头黑得跟晚上似的，路灯都没亮，只有远处偶尔划过的闪电能把这灰蒙蒙的城市撕开一道口子。
副驾驶上坐着大伟。
这小子本来是被停职的，但这会儿正抱着个笔记本电脑，十根手指在键盘上飞得都要冒烟了。顾寒那是硬把他从留置室里“借”出来的，用他的话说：“这会儿谁也没老子更懂那个服务器的尿性。”
“来了！”
大伟猛地一敲键盘，屏幕上的黑屏突然跳出一个窗口。
那是“暗网猎杀”的直播画面。
画面有点抖，像是在移动中拍摄的。背景是一片昏暗的回廊，两边是一排排沉重的拱门，雨水正顺着拱门的边缘像瀑布一样往下流。
一个戴着全黑面具的男人站在镜头正中央。他身上披着件黑色的雨衣，手里拿着一把那种老式的猎刀，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青光。
“各位观众，下午好。”
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，听起来像是砂纸磨过桌面，带着股滋滋的电流声。
“今天的天气很棒，适合洗刷罪恶。”面具男抬起头，看着天空，“今天的目标，是一位自以为能偷走真相的警察。”
屏幕下方瞬间滚过一行血红色的字：“目标锁定·顾寒。”
“我操！”
大伟吓得手一哆嗦，差点把电脑扔地上，“这孙子点你名呢！这是冲着你来的！”
顾寒没说话，盯着那个面具男的眼睛，那眼神里没有杀意，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。
“他在哪？”顾寒问。
大伟赶紧低头去分析数据，额头上那是真冒汗了，顺着脸颊往下流，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。
“等等……这雨水流速……还有这拱门的结构……”大伟嘴里念念有词，手指在触摸板上疯狂滑动，“雨水在左侧的流速明显比右侧快，说明左边是个开放空间，风大。拱门间距3.2米，弧形顶……这结构，老城区只有那一个地方有！”
他猛地抬头：“城西那个废弃的‘十字回廊’！就是那个四条老商业街交汇的地方，以前是个环形批发市场！”
“坐稳了。”
顾寒二话没说，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捷达车发出一声咆哮，轮胎碾过积水，溅起两米高的水花，直接冲进了雨幕里。
……
二十分钟后，城西“十字回廊”外围。
雨越下越大，简直就像是天上那口子被人捅了个窟窿。
严冬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，趴在两百米外的一栋烂尾楼顶上，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上全是水珠。
“视线受阻。”严冬的声音通过耳机传过来，语气还是那么冷，但透着股无奈，“能见度不足十米。我现在连你在哪都看不清，更别说那个鬼影子了。这枪架不了。”
顾寒站在回廊的一个入口处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
“不用你架枪。”顾寒把领口的扣子系紧，“你自己找地儿躲雨，别感冒了。”
“你要一个人进去？”耳机里传来林小雨的声音，背景音有点杂，她应该还在局里的心理分析室。
“不然呢？这鬼天气，谁进去谁瞎。”顾寒把手枪从腰后拔出来，推弹上膛。
“顾寒，听我说一句。”林小雨的声音很稳，“刚才那个直播我也看了。他在开头说了一句‘献祭给审判者’。这在心理侧写里是一种极端的表演型人格。对他来说，猎杀不是目的，是手段。他在搭建舞台。你不是猎物，你是他的‘对手戏演员’。他在等你入局。”
“明白。”顾寒深吸一口气，“我会让他演砸的。”
他转身，一头扎进了那漆黑的回廊入口。
……
回廊里比外面安静，雨声在这里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回响，像是有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。
地上积满了水，在那儿哗哗地流。
顾寒放轻了脚步，贴着墙根走。他的左手始终伸着，指尖轻轻擦过那些粗糙的立柱表面。
【触摸重现 · 持续运行】
指尖触碰的一瞬间，顾寒脑海里像是有一条虚线被点亮了。
那是“影子”留下的痕迹。
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帧闪过：
一个小时前，影子站在这根柱子后面，停了12秒。他在调整面具的角度。
半个小时前，他走过这条走廊，脚步很轻，像是猫。
十分钟前，他在那个拐角处停了一下，侧过头，似乎听到了远处警笛的声音，然后加快了脚步。
顾寒就像是在追一个“提前录好的影子”。他不需要看现在，他只需要看过去。
“你往这边走了……”
顾寒顺着那道无形的轨迹，一路摸索着前进。
前面是一处拐角，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大理石地砖。
顾寒刚要把脚迈过去，心里那种直觉突然跳了一下。
不对。
他脑子里那个“重现”的画面里，影子走过这里时，地面是平的。但他刚才看了一眼，地上有一块砖好像是翘起来的。
等等。
那不是翘起来的砖。
顾寒猛地收住脚，视线聚焦在那块大理石砖的缝隙上。
那里有一根极细的透明鱼线，紧绷着，横在脚踝的高度。
“操，是个连环套。”
顾寒还没来得及骂完，脚下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。鞋尖带动了鱼线。
“崩！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。
头顶上方瞬间传来一声机械弹射的脆响。
顾寒几乎是下意识地闭眼、低头、侧身翻滚。
“砰！”
闪光弹在不到两米的高度炸开。
那一瞬间，整个回廊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白炽灯泡里，强光刺得人眼球剧痛。紧接着就是那种尖锐的耳鸣声。
顾寒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人插了根钉子，偏头痛瞬间炸开，疼得他差点没把牙咬碎。
这就是他的代价。
在这个距离被闪光弹波及，就算是铁打的也得晕上一会儿。
就在他视力丧失的这零点几秒里，他听到了风声。
那是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。
“唰！”
极快，极狠。
直奔喉咙而来。
顾寒根本看不见，但他脑子里那个“重现”机制在极度的痛楚刺激下，反而更加清晰地运转起来。
他记住了影子在之前几分钟前的站位，记住了这周围所有的地形。
他在脑海里构建了一个三维模型。
刀从左边来，大概高度一米七。
顾寒猛地向后一仰，整个人贴着湿漉漉的地面滑了出去。
“铛！”
一声脆响。
那是金属砸进石砖的声音。
匕首狠狠地钉在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地砖缝隙里，入石三分。
顾寒翻滚两圈，靠在墙角，大口喘着气，使劲眨着眼睛，试图把那些白斑给眨掉。
视力正在一点点恢复，从白茫茫的一片变成模糊的灰影。
“反应不错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顾寒猛地举枪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但他没开枪。
他闭上眼，再次强行启动了【主动深度重现】。
这一次，他放弃了视觉追踪，转而追踪声音。
在那个回荡的脑海空间里，他“听”到了刚才的动静。
闪光弹炸响后，并没有脚步声离开。
相反，有一声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木板的声音——那是翻身上了头顶木质夹层的动静。
影子没跑，他在上面看着。
顾寒睁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手里的枪口缓缓抬高，指着头顶那片黑乎乎的木质横梁。
“下来。”
顾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回响。
“或者我打穿这层破木板，让你的直播变成你坠落的现场录像。”
上面安静了一秒。
“呵。”
一声轻笑。
紧接着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头顶那块早已腐朽的木板承受不住两个人的对峙，猛地断裂开来。
一个黑影从上面掉了下来。
“砰！”
那人落地极稳，一个标准的受身翻滚，单膝跪在地上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他就跪在顾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顾寒的枪口死死指着他的眉心。
那人缓缓抬起头，一只手伸向脸上的面具，轻轻一摘。
面具滑落。
露出了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，三十多岁，皮肤有些粗糙，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看着像是干体力活的。哪怕现在被枪指着，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顾寒看着这张脸，心里猛地一跳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翻看老相册时，突然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照片，名字就在嘴边，却怎么也喊不出来。
我在哪见过他？
肯定见过。
顾寒的脑子飞快旋转，但这张脸到底属于谁，却像是一块缺失的拼图，怎么也拼不上。
那人看着顾寒震惊的眼神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，无声地做了个口型：
“好久不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