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观察室里那种消毒水味儿，怎么闻怎么像那个地下五层。
顾寒靠在床头，病号服的扣子松了两颗，左胳膊那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，看着有点滑稽。
他另一只手里正翻着那本从地下带出来的“第零号实验体档案”。
这玩意儿不厚，统共也就几十页，但这会儿在顾寒手里，沉得像块铅板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，动作很慢。
每翻过一页，他的脸色就沉下去一分。
上面记的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父亲日记，全是冷冰冰的数据。
实验体：顾寒。
性别：男。
基因标记：S-0713。
诱导方案：声光刺激+药物辅助……
顾寒的手指停在第78页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脑部神经传导图，线条画得很乱，旁边有一行钢笔字，笔锋很硬，顾寒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爸的字迹。
“如果诱导成功，顾寒将拥有看穿罪恶的能力；如果诱导失败，他将成为像我一样被组织操控的木偶。我赌的是——我的儿子比我更强，比我更有选择的权利。”
顾寒盯着那几个字——“选择的权利”。
他嘴角抽动了一下，想笑，没笑出来。
原来，他这双能看见过去的眼睛，不是老天爷赏饭吃，是他爹拿他当小白鼠试出来的。
这哪是什么天赋，这就是个没打麻药的手术。
“呵。”
顾寒轻笑了一声，合上档案，把它扔在床头柜上。
那一瞬间，他觉得自己不像个刑警，像个出厂设置被改了一半的残次品。
上午十点，病房门被推开了。
“哎哟喂，我就说这地儿怎么这么安静呢。”
大伟拎着个果篮，脑袋探进来，一脸的嬉皮笑脸。他身后跟着林小雨、严冬，还有老张。
“医生说你也太拼了，那里面全是过期二十年的霉菌味，吸一口都得肺炎，你还在里面跑了个马拉松。”大伟把果篮往桌上一放，“苹果给你削好了啊，别嫌弃。”
严冬没说话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老张拎着个保温桶，那是家里熬的汤，也没客套，直接放桌上。
“吃点东西。”老张言简意赅。
林小雨没像其他人那样寒暄，她走到床边，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顾寒。
“那个档案我看了一遍。”林小雨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那些术语太晦涩，我给你翻译了一下。”
顾寒接过文件夹，翻开一看。
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用不同颜色标注出来的重点，什么“杏仁核激活阈值”、“感官代偿机制”，旁边都贴了便利贴，用大白话写着：“这意思是你痛觉比别人敏感”、“这说明你脑子里的声音是潜意识在过滤信息”。
顾寒看着那些字，抬头看了林小雨一眼。
“谢了。”
林小雨推了推眼镜：“你是病人，还是重点保护对象，不用客气。”
屋里气氛有点闷。
大家伙儿都知道顾寒看见了什么。那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他是“实验体”，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“行了，别都苦着张脸。”顾寒把林小雨整理的文件合上，指了指那个果篮，“大伟，苹果呢？拿一个给我。”
大伟赶紧削了个苹果递过去。
顾寒咬了一口，咔嚓一声。
“我爸把我变成了一把刀。”
顾寒一边嚼着苹果，一边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但他没把这刀磨完。梁博跑了，地下五层炸了，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。”
他咽下嘴里的果肉，视线扫过在场的几个人。
“他赌我比他强。那我就得强给他看。”
这话没带什么情绪，就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。
老张看着他，眼神里那种作为长辈的担忧淡了点，多了点认可。
“行，那就干。”老张拍了拍床沿，“你先养着，外头的事我们盯着。”
下午三点。
顾寒正眯着眼养神，大伟的信息来了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“顾哥，那个爆炸现场的残骸分析出来了。我们在管道里截获了一段加密信号的残余片段。虽然大部分烧没了，但我还是把那个频段给扒拉出来了。”
“发过来。”
“信号发往的位置是公海区域，航向坐标直指——维多利亚造船厂。”
顾寒看着屏幕上的坐标。
维多利亚造船厂。
又是那里。
梁博之前留的信里提过，现在这信号也指向那。
这孙子看来早就选好了最后的舞台。
傍晚，顾寒办了出院手续。
医生本来想拦，但看顾寒那张冷脸，又看了看那一堆签字，最后只能挥挥手让他滚蛋。
顾寒走到住院部一楼大厅。
护士站的护士喊住他：“顾警官，早上有人在前台留了个信封，说是给你的。”
顾寒接过来。
信封没封口，很普通。
他走到大厅角落，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一张六寸的彩色照片。
照片背景是巨大的钢铁甲板，海风很大，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。
照片上有两个人并排站着。
左边是梁博，看着年轻点，但那股温和劲儿没变。
右边的人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，胸前别着一枚银色的螺旋徽章——那是“暗夜”组织的标志。
那张脸，顾寒闭着眼都能画出来。
顾卫明。
他爸。
顾寒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用打印机印着一行黑体字：
“你以为你父亲是被害者？他是创始人之一。”
顾寒盯着那行字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
他没有撕照片，也没有暴怒。
他把照片慢慢放进口袋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他推开医院的大门，外面的雨已经停了，地上的积水还没干。
顾寒走向停车场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他在拉开车门的前一刻，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创始人之一……那你为什么要让我觉醒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