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晕开一团昏黄。
裴归尘站在别苑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纸,纸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他看见沈令仪从院子里走出来,跨过门槛时,靴子踩过地上那具杀手的尸体,连停顿都没有。
“大理寺的急印。”裴归尘把纸递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,“通缉令,罪名是冒名顶替的乱党。半个时辰前刚贴遍九门。”
沈令仪接过那张纸,就着灯笼光扫了一眼。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盖着鲜红的大理寺官印。她看完,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
“车备好了?”她问。
“在巷口。”裴归尘顿了顿,“但你现在进宫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沈令仪没接话,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赵铁胆。这汉子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的旧棉袄,手里提着刀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巷子两头。
“卸下你的甲胄。”沈令仪说。
赵铁胆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身上那件皮甲,脱下来。”
赵铁胆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照做了。皮甲卸下,露出里面单薄的粗布衣裳。沈令仪接过那件沉甸甸的皮甲,转身走回院子。片刻后她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。
那是件深青色的国子监祭酒官服。
她当着两人的面,把那件官服抖开,披在身上。然后从怀里取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件洗得发白、袖口和衣襟处还留着暗褐色污迹的旧衣。那是她父亲临刑前穿的血衣。
她把血衣穿在官服外面,系紧衣带。两件衣裳叠在一起,深青衬着惨白,像某种诡异的祭服。
裴归尘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么,终究没开口。
沈令仪整理好衣襟,大步走向巷口。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。赵铁胆抓起刀跟上去,裴归尘提着灯笼走在最后。巷口停着一辆青篷马车,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人,见他们过来,默默掀开车帘。
沈令仪没上车。她站在车前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,除夕的爆竹声稀稀拉拉还没停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去朱雀门。”
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车厢里没人说话。赵铁胆抱着刀坐在沈令仪对面,眼睛一直盯着车帘缝隙外飞快倒退的街景。裴归尘坐在她旁边,手里捏着那份通缉令的副本,指节有些发白。
“秦修远不会让你进宫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朱雀门是外朝第一道门,他一定会在那里设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令仪说。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马车在距离朱雀门还有一条街的地方慢了下来。车夫隔着帘子低声说:“前面过不去了,人堵满了。”
沈令仪掀开车帘一角。
朱雀门前的广场上,黑压压坐满了人。全是穿着太学生青衫的年轻人,少说也有上百号。他们盘腿坐在雪地里,肩挨着肩,把通往宫门的御道堵得严严实实。最前排的几个学生手里还举着白布条,上面用墨写着“正本清源”“肃清伪学”之类的字。
而在人群后方,朱雀门高大的门楼下,秦修远一身紫袍官服,正负手而立。他身边站着几名禁军将领,还有十几个穿着御史台官服的官员。
“静坐封路。”裴归尘冷笑,“这老东西,连脸都不要了。”
沈令仪放下车帘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,她把血衣的领子又拉紧了些,迈步朝人群走去。
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很轻,但那些太学生还是听见了。最外围的几个人转过头,看见她身上那件诡异的装束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是沈令仪!”
“那个冒名顶替的女人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站起身,挡在她面前。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指着她鼻子:“妖女!你还敢来——”
沈令仪停下脚步,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她从袖子里取出那叠名单——那是她这些日子通过裴归尘的渠道,一点一点搜集来的东西。
“王慎之。”她念出第一个名字。
那高个子男生脸色一变。
“弘文十七年,你父亲王员外郎通过秦修远门下管事,以三千两白银购得吏部考功司主事空缺。”沈令仪的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清晰得可怕,“同年秋,你以‘特荐’名义入国子监,免试。”
人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沈令仪翻到下一页:“李观澜。你叔父李侍郎去年督办河工,贪墨朝廷拨银四万两。案发前,秦修远亲自批示‘查无实据’,将弹劾奏章压了下来。作为交换,你李家在城南的绸缎庄,每月分润两成干股给秦府外宅管事。”
被点到名的学生脸色煞白,腿一软,差点跪在雪地里。
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下去。每一笔交易,每一桩买卖,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,清清楚楚。有些事连当事人自己都记不清了,她却像亲眼见过账本似的,一字不差。
人群开始往后退。
不是整齐地退,是那种慌乱的、你推我挤的后退。坐在后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前面的人已经拼命往后缩。人墙裂开了一道缝隙,从沈令仪脚下,一直延伸到朱雀门前。
秦修远的脸色铁青。
他猛地一挥手:“禁卫军!”
门楼下的禁军齐刷刷举起弓弩。箭镞在晨光里闪着寒光,对准了广场上的人群——也对准了沈令仪。
“放箭!”秦修远的声音嘶哑。
弓弦绷紧的声音响起。
但箭没有射出来。
因为另一队人马从侧面的长街冲了过来。马蹄踏碎积雪,铠甲碰撞声如雷。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将,一身明光铠,手里提着一杆马槊。他身后跟着百余名亲兵,人人持盾。
老将一马当先冲到沈令仪身前,勒住战马。亲兵们迅速结成盾阵,厚重的木盾竖起,像一堵墙挡在箭阵前方。
“张老将军?”秦修远瞳孔一缩。
老将没理他,转头看向沈令仪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枚玉佩。白玉雕成的如意纹,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,用金丝镶补过。
老将盯着那枚玉佩看了很久,久到空气都凝固了。
然后他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雪地里。
“沈家玉佩……”老将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是沈博士的女儿?”
沈令仪从怀里取出玉佩,双手递过去。老将接过,手指摩挲着那道金丝镶补的裂痕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弘文十三年春,老夫在北境中伏,是你父亲连夜草拟撤军方案,呈送御前,才保住我三万将士性命。”老将抬起头,声音陡然拔高,“当年沈博士被诬通敌,满门抄斩,老夫远在边关,来不及救!今日——”
他站起身,转向朱雀门方向,声如洪钟:
“此女乃沈家遗孤!当年旧案疑点重重,老夫愿以项上人头保其御前辩经!谁敢拦她,先问过我手中这杆槊!”
秦修远的脸彻底黑了。
张老将军是开国勋臣之后,戍边三十年,门生故旧遍布军中。他这一跪一喊,禁军手里的弓弩都垂下去半截。
老将翻身上马,对沈令仪伸出手:“上马,老夫送你进宫。”
沈令仪摇头:“我步行。”
她说完,转身朝那道裂开的人缝走去。血衣的下摆扫过雪地,官服的深青色在晨光里沉郁如铁。张老将军愣了一下,随即挥手:“下马!护着沈姑娘步行入宫!”
百余名亲兵齐刷刷下马,持盾护卫在沈令仪两侧。盾牌组成一条通道,从广场这头,一直延伸到朱雀门下。
秦修远站在门楼前,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沈令仪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。
沈令仪从他身边走过时,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秦祭酒。”她侧过头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的那篇《悼沈博士文》,写得太早了。”
说完,她迈步跨过朱雀门高高的门槛。
门内是长长的御道,直通宣政殿。张老将军带着亲兵护送到第二道宫门前,被守门的太监拦下了。
“外臣止步。”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,“张老将军,您送到这儿就行了。”
老将皱眉,还想说什么,沈令仪冲他摇了摇头。他只好退到一边,看着沈令仪独自一人走进深宫。
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。
沈令仪沿着御道往前走。两侧是高耸的宫墙,墙头积雪皑皑。走了约莫一刻钟,宣政殿巍峨的殿顶出现在视野里。汉白玉的踏跺一层层向上延伸,仿佛要通往天际。
她走到踏跺下,正要抬脚,旁边忽然闪出一个穿着绛紫色袍子的老太监。
“沈姑娘留步。”
老太监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:“太后有旨,金殿大对质前,请姑娘先往慈宁宫一趟——‘验身察言’,这是规矩。”
沈令仪抬头望向宣政殿高耸的殿门。
殿门紧闭。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。
她收回目光,看向老太监:“带路。”
老太监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,转身朝西侧宫道走去。沈令仪拉紧血衣的领口,跟了上去。靴子踩在清扫过的青砖上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
慈宁宫在深宫最西边,要穿过整整三条长街。越往西走,宫人越少,连巡逻的侍卫都看不见几个。路旁的松柏上积着厚厚的雪,偶尔有雪块从枝头坠落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老太监在一座宫门前停下。门匾上写着“慈宁”两个鎏金大字,字迹已经有些斑驳。
“姑娘请。”老太监推开宫门。
门内是个空旷的院子,正殿的门开着,里面黑黢黢的,看不清陈设。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北风吹过檐角铁马,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沈令仪迈过门槛。
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重的闷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