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大楼的天台风很大,刚下过雨,栏杆上全是湿漉漉的水汽。
顾寒也没管那铁栏杆凉不凉,胳膊肘支在上面,盯着下面那条刚疏通完的主干道。车流像两条光带,红的尾灯白的头灯,在那儿蠕动了半天,终于顺畅地跑起来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,那是那种软底鞋踩在积水里的动静。
“医生让你别吹风。”林小雨走到他旁边,没看他,也盯着下面,“伤口容易发炎。”
“发炎了再治。”顾寒说,“反正这身子骨也是拼凑出来的。”
林小雨没接话,从兜里掏出一包湿纸巾,撕开,递过去一张。
“擦擦手。”
顾寒接过来,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档案看完了?”顾寒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我是不是挺像个怪物的?”顾寒嘴角扯了一下,“先天基因携带者,再被人工激活。别人那是天赋,我这是出厂设置。”
“谁激活的不重要。”林小雨把用过的湿纸巾收回包里,动作很利索,“重要的是你现在拿它在干什么。”
顾寒转头看她。
林小雨的眼神很静,像是那天在回廊里看着顾寒冲进去时的眼神一样:“如果你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,那你现在就该躺在病床上,等梁博来收货。但你站在这。”
“我有选择。”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。
“工具没有选择。你有的。”林小雨说完,转身往回走,“走吧,老张他们在等着了。别让工具等太久。”
……
晚上八点,技术科封闭会议室。
桌上那几盒外卖已经凉透了,没人动。
五个人围坐着。顾寒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那支马克笔,笔尖在白板上点了几个点。
“维多利亚造船厂,废弃了八年。地形复杂,到处都是钢结构,对无线电信号有屏蔽。”
顾寒画了个圈:“梁博选这地方,就是要把主场优势拉满。”
“大伟。”
“到。”大伟正盯着电脑屏幕,头也不回。
“远程信号追踪。我要你监视船厂所有的对外通信频道。这老小子肯定备了备用电源和独立局域网,能不能进去?”
大伟敲了两下键盘:“那得看他的防火墙是铁做的还是纸糊的。只要他敢往外发信号,我就能顺着他网线爬过去。”
“严冬。”
严冬坐在角落里,正在擦那把狙击枪的瞄准镜。
“船厂外围有两个制高点,一个是龙门吊,一个是行政楼顶。”顾寒指了指地图,“你的点位在这两个地方。视线能覆盖大部分厂区,但内部结构盲区太多,你要时刻盯着我的信号。”
严冬把弹匣往枪上一磕:“明白。你指哪我打哪。”
“林小雨。”顾寒看向她,“实时心理侧写。梁博这人,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坑。直播开始后,我要你把他所有的话都过一遍,分析他的情绪波动和潜台词。”
“好。”林小雨点头。
“老张。”顾寒最后看向老张。
老张正抽烟,被这无烟会议室憋得够呛,他把烟掐灭:“我知道。挡箭牌呗。这行动没批文,我得给你们挂个合法的名头。”
“海上联合搜救演习。”顾寒说,“范围划大点,把造船厂海域包进去。出了事,这是军事行动;没出事,这就是例行公事。”
“成,我去跑手续。”老张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只要别把船炸了,我都能给你们圆上。”
就在这时候,大伟的电脑突然“滴”地叫了一声。
“截获一段加密视频!源头是公海基站转发的!”
大伟手指飞快操作,投影仪画面一闪。
原本黑屏的投影上跳出了画面。
背景是深蓝色的大海和夕阳。梁博站在一个巨大的塔吊顶端,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鼓囊囊,他手里没拿刀,也没拿那把标志性的手术刀,就那么两手空空地站着。
“顾寒。”
梁博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甚至带着点长辈特有的慈祥,“三日后日出,维多利亚,我等你。”
他稍微侧了侧头,像是在打量什么展品:“带上你所有的人。我想看看,被制造出来的‘正义使者’,究竟能扛多久。”
画面定格在他那个微笑上。
然后黑屏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“这老东西,还真是会演。”大伟骂了一句,“这是要把你当猴耍啊,顾哥。”
顾寒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,没说话。
“回吗?”大伟问,“我这就能发回去。”
顾寒从桌上拿起那支钢笔,扯过一张便签纸。
刷刷刷写了三个字。
他把纸条递给大伟:“拍下来,发回去。”
大伟接过去一看,乐了。
纸上就三个字:到时候。
“得嘞,这回复够狂,我喜欢。”大伟咔咔拍了照,敲下回车,“发送成功。”
……
散会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顾寒没走,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。
他翻开那本父亲的笔记本。
那是他随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,每一页都翻烂了。
他翻到最后。
那一页很干净,之前一直以为是空白。
顾寒把台灯拉近,调整角度。
在那张泛黄的纸张最下端,他看见了一行极浅的铅笔印。
那是被人反复擦写过很多次,最后还是忍不住留下的痕迹。
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的:
“儿子,如果可以——别恨我。你做工具的时间很短,但你做人的时间很长。选择后者。”
顾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指尖有点发抖。
他猛地合上笔记本,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心里。
深吸一口气,他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就在拿起笔记本的一瞬间,一张纸条从封底的夹层里滑了出来,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。
顾寒愣了一下。
这张纸条很薄,之前一直贴在封皮内侧,从来没注意过。
他捡起来。
上面画着一个坐标。
经纬度很精确。
顾寒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位置:城西·第三精神病院·地下三层。
他心里猛地一跳。
地下三层?
他去过。就在前两天。那里全是水,陷阱,什么都没有。
但纸条角落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:
“这一层,是我藏起来的东西——不是实验记录,是钥匙。真正的钥匙。”
顾寒盯着那行字,眉头锁紧了。
那地方早就被梁博炸了,水漫金山,怎么可能还有东西?
除非……
“地下三层并不只有我走过的那一条路。”
顾寒低声喃喃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,那把会议室的备用钥匙正挂在墙上的透明收纳袋里。
顾寒没再犹豫,把那张纸条塞进兜里,转身大步推开会议室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