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里的空气像是被陈年纸张发酵过一样,带着股酸涩味儿。
地上扔着三个被踩扁的泡面桶,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。
顾寒坐在那张这就快散架的旧办公桌前,左胳膊吊着绷带,右手却在飞快地翻动着案卷。
他已经在这儿耗了三个通宵。
这三天,他跟个自闭的鼹鼠一样,把这间尘封已久的档案室翻了个底朝天。
桌面上摊着那张从B区带出来的韩琳的照片,旁边是父亲顾卫明的笔记本复印件,还有那本厚厚的“实验摘要”。
墙上那张原本用来贴通缉令的白板,现在被顾寒画得跟个鬼画符似的。
时间轴、地点、人名、红圈、黑线。
“啪。”
顾寒合上手里那份卷宗,往桌上一扔。
他拿起马克笔,在白板的左上角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:九条。
这是他这三天理出来的头绪。
从1995年到2005年,这十年间,本市及周边县市一共发生过九起莫名其妙的失踪案。
这九个人,有男有女,年龄都在20到40岁之间。
职业五花八门:心理学讲师、神经外科医生、搞电子工程的、还有两个是语言学专家。
共同点就一个:最后出现的地方,都能扯上维多利亚造船厂所在的那个港口区域。
门被推开了。
大伟提着两份盒饭走进来,看着满屋子的烟味,忍不住咳嗽了两声。
“顾哥,你这是要修仙啊?”
大伟把盒饭往桌上一搁,“那昏迷的哥们儿还在医院躺着呢,医生说他脑子受过刺激,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。你这儿查出什么了?”
顾寒没理他的茬,指着墙上的时间轴。
“这九个人里,有四个名字我找到了。”
他拿起马克笔,在四个名字上画了圈,“韩琳,还有这三个——都在地下五层的实验摘要里出现了。他们都是‘初期筛选实验’的受试者。”
“那剩下五个呢?”大伟扒开盒饭,那是红烧肉的,油汪汪的。
“剩下五个,查无此人。”顾寒声音沙哑,“档案里没记录,但这五个人的失踪地点,全都在造船厂内部。我赌那四个‘消失’的差额,就在这儿。”
大伟嚼着肉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梁博手里那份‘待治愈名单’呢?不是三十二个人吗?跟这九个老皇历有啥关系?”
顾寒转过身,拿起黑板擦,把旁边的另一块白板擦干净。
“这就是最恶心的地方。”
他在新白板上写下“梁博名单”四个字,然后画了几个箭头。
“我把梁博公布的这三十二个人的底细全查了一遍。里面有一半人,也就是十六个,他们的父母辈,在二十年前都在造船厂那一带活动过。”
顾寒的手指在“父母辈”三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他在搞跨代实验。”
大伟手里的筷子停住了,嘴里的肉也不嚼了:“我去……这是要把人家全家一锅端啊?”
“这叫基因筛选。”顾寒拿起凉透的盒饭,虽然没胃口,但还是逼自己吃了一口,“第一批人没扛住,或者扛住了但跑了。他就盯着那帮人的后代下手。梁博这老小子,手里拿的不是名单,是族谱。”
就在这时候,顾寒放在桌角的手机震了。
屏幕亮起,来电显示:钱老。
顾寒放下筷子,接通。
“钱叔。”
电话那头,钱老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背景音里还有那种老式风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“顾寒,你给我的那个照片复印件,我看了。”
钱老顿了一下,“我翻了翻家里的旧箱子,找到一卷录音带。是你爸当年留给我的。他说:‘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了韩琳的照片,就把这带子给他。’”
顾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:“您在哪?”
“我在老干休所。这带子有些年头了,我怕放坏,没敢快递。你明天过来拿吧。”
“好。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“不用急,你都把B区掀了,也不差这几个小时。”
挂了电话,顾寒没坐回去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两把钥匙。
一把是从B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拿出来的,另一把是之前钱老给他的。
他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桌面上。
灯光下,黄铜的色泽一深一浅。
顾寒凑近了看。
两把钥匙的齿纹结构确实很像,都是那种内凹的双向齿,但这并不代表它们能互开。
“大伟,你看。”
顾寒指着钥匙柄的末端,“这上面有个极小的数字。这把是‘01’,那是‘03’。”
大伟凑过来:“这么小……这是锁的层级?”
“对。”顾寒说,“一把开‘门’,一把开‘箱’。我们进了B区,拿到了01号钥匙,但里面那个箱子是空的。这说明真正的核心,可能在03号锁里。”
“那03号锁在哪?”
顾寒没说话,视线重新落在那张韩琳的照片上。
他又把照片拿起来,凑到台灯底下。
照片上的韩琳,短发,眼神凌厉,嘴角紧抿着,看着是个很强势的女人。
顾寒把照片翻了个面。
背面那行“1999年12月失踪”的字迹下面,似乎还有些脏痕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放大镜,对着那个角落仔细看。
那是铅笔划过的痕迹,因为年代太久,而且被人擦过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在放大镜下,那些杂乱的线条还是连成了一个形状。
顾寒眯起眼睛,调整了一下角度。
那不是涂鸦。
那是一行字,写得很用力,像是有人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匆忙记下的。
“她藏的东西,在‘龙骨’的最底层。”
顾寒低声念了出来。
“龙骨?”大伟愣了一下,“船的龙骨?”
顾寒把照片拍在桌子上,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维多利亚造船厂,以前是修那种万吨巨轮的。船坞里确实有龙骨段,那是造船的基座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。
“梁博约我在造船厂见,我爸的线索也指向造船厂。这地方,咱们是非去不可了。”
“现在?”大伟看了看表,“凌晨三点半啊大哥。”
“趁热打铁。”
顾寒把那把“03”号钥匙揣进兜里,大步走向门口。
“去哪?”大伟在后面喊。
“不去哪。”
顾寒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密密麻麻的线索图。
“我去钱老那儿拿录音带。你留下,把这几份卷宗归档。还有——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把空枪套。
“通知严冬,让他带上全套装备。明天一早,咱们去‘龙骨’踩点。”
大伟叹了口气,把最后一口红烧肉塞进嘴里:“得嘞,我就没睡过几个好觉。你们这是要把天捅破啊。”
顾寒没回话,推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灯光昏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走到楼梯口,突然停住了脚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
顾寒点开。
那是一张现场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巨大的船坞,中间立着一个生锈的铁架子,上面挂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。
布娃娃的胸口插着一根针。
下面附了一行字:
“欢迎来到龙骨。第一个游戏已经开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