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老院那股子消毒水味儿,跟医院里的一样冲鼻子,但这儿还混着股陈年木头腐朽的味道。
顾寒推开305号房的门时,钱老正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,手里摆弄着一台掉漆的老式磁带录音机。
那是个晒得发白的下午,阳光斜着打进来,照得满屋子乱七八糟的纸箱子都像是蒙了层灰。
“来了?”
钱老头也没抬,手指在录音机的按键上敲了两下,“坐吧。那儿有水,自己倒。”
顾寒没客气,拉过那张硬板凳坐下。他看着钱老手里那卷磁带,黑色的外壳,上面贴着块泛黄的胶布,胶布上只有四个字:钱老亲启。
“这玩意儿,你爸是2000年给我的。”
钱老终于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顾寒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,“当时是用牛皮纸袋封着,封口处还点了蜡。他说这里面的东西,要是没人来问,就让我烧了。要是有人来问,就让我留着。”
“有人来了?”顾寒问。
“那天你把韩琳的照片发给我,我就知道,该交给你了。”
钱老把磁带推到顾寒面前,“我硬是等了二十多年,没敢听。现在,它是你的了。”
顾寒伸手拿起那卷磁带,沉甸甸的。
他把磁带塞进卡槽,按下那个红色的播放键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磁带开始转动,发出那种老式机械特有的“沙沙”声。
起初是长达十秒的空白,只有电流的底噪。
紧接着,一个女声突然跳了出来。声音有点失真,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声,背景里还有那种沉闷的、像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,夹杂着远处机械轰鸣的杂音。
“卫明,我不能再待了。”
那是韩琳的声音。比照片上看着更冷,也更硬。
“他们下周要对‘第零号’做第一次诱导实验——在活人身上。我看过那个孩子的数据,那是拿命在填。”
录音里传来一声打火机点烟的声音,接着是顾卫明的声音,很低沉,那是顾寒再熟悉不过的调子,哪怕隔着二十年的时光。
“韩琳,你冷静点。你知道你现在离开,他们会怎么处理你吗?组织那些人,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韩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,又迅速压低,“所以我不会直接消失。我会把证据留在‘龙骨’的最底层。如果有一天……如果有一天你儿子来找你,告诉他去哪找。”
“他不会来找我的。”
顾卫明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,“我……我不会让他走这条路。我有我的办法。”
“他已经在这条路上了,卫明。”
韩琳打断了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悲悯,“你看不见——你家那孩子的眼睛,跟我一样。那是胎里带出来的,你拦不住。”
录音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,像是有人撞到了麦克风,或者是风太大刮过了收音口。
“滋滋——”
接着是长达三十秒的空白。
顾寒的手指紧紧扣着录音机的边缘,指节有些发白。
然后,顾卫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。这一次,他像是在对着话筒自言自语,那是留给未来的一段独白。
“老钱,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,说明我和韩琳都已经不在了。请帮我把这卷带子保存好——如果有一天我儿子来找你,给他。”
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,接着说:
“告诉他一句话:别信任何人的‘真相’,包括我的。自己去‘龙骨’底下看。那里面的东西,比谁都诚实。”
“咔。”
录音带转到了尽头,按键自动弹起。
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。
顾寒坐在那儿,盯着那个黑色的录音机,半天没动弹。
“韩琳……是‘共觉’携带者?”
顾寒突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钱老靠回椅背上,点了点头,从兜里摸出一根没点着的烟,在手里转着。
“她是你爸在组织里唯一信任的人。她的能力比你更强——强到组织想要‘回收’她的大脑。那时候大家都叫她‘活雷达’,只要她在,就没有找不到的人,也没有看不见的痕迹。”
钱老看着顾寒,“你爸一直在保她,也在保你。他不想让你变成韩琳那样,被人当个物件儿研究。”
顾寒没说话。他伸手按下了“倒带”键。
录音机发出一阵尖锐的倒转声。
他又听了一遍。
这次他专门盯着那句——“你家那孩子的眼睛,跟我一样”。
“谢了,钱叔。”
顾寒站起身,把录音机揣进兜里。
“等等。”
钱老叫住他,从那个摇摇欲坠的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“这是你爸在2000年给我的另一个东西。他说‘如果韩琳的事被翻出来,就去这个地址找一个人’。”
顾寒接过纸条。
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淡了,但还是能看清:“市立图书馆·古籍部·李守义。”
“李守义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钱老摇摇头,“当年我也查过,查无此人。但这纸条既然留给你了,估计那就是个关键点。”
顾寒把纸条折好,夹进那个黑皮笔记本里。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
“小子。”
钱老在后面喊了他一声。
“你爸不让你当警察,不是因为他想控制你。是因为他怕你看到的东西,会把你看到‘看不见自己的路’。那玩意儿,容易让人疯。”
顾寒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老人一眼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顾寒语气很平淡,甚至带着点冷劲儿,“但我还在走。”
……
走出养老院大楼,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。
顾寒没急着回局里,他走到停车场,拉开那辆破捷达的车门,一屁股坐在驾驶位上。
车里闷热,但他没开空调。
他把那卷录音带拿出来,放在阳光下看了看。
黑色的外壳,普通的磁带。
“韩琳是叛逃者。”
顾寒嘴里念叨了一句。
如果韩琳是叛逃者,那她留下的东西,肯定不是给“暗夜”的。那是留给后来人的刀。
她把证据藏在龙骨最底层。
而父亲,一直在替她守着这个秘密。
顾寒想起刚才录音里父亲说的那句“别信任何人的真相”。
他冷笑了一声。
“行,那我谁都不信。”
顾寒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轰鸣声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。
他一脚油门踩下去,车子猛地蹿了出去。
就在车子开出大门的一瞬间,顾寒的手机响了。
是严冬。
“喂?”
“头儿,我们到地方了。”严冬的声音还是那么冷静,“造船厂这边有点不对劲。三号码头的那个‘龙骨’,被人打开了。”
顾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我马上到。别轻举妄动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录音带塞回兜里,油门直接踩到底。
那辆破车在公路上带起一阵尘土,直奔东边的海岸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