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一脚急刹车,把那辆破捷达停在了市立图书馆门口的路边。
刚才严冬电话里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悠——“龙骨的入口像是被焊死的,这一带全是实心墙体,根本找不到进地下三层的路。”
没图纸,去了也是瞎撞。
顾寒推开车门,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条:市立图书馆·古籍部·李守义。
这老头子藏了二十年的秘密,也该见光了。
图书馆顶层,古籍部。
这地方平时就没人来,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着点樟脑丸的气息。
书架高得顶到了天花板,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。光线昏暗,那几盏老式吊灯跟没睡醒似的,发着黄光。
最里面的一张长条桌前,坐着个老头。
头发全白了,乱糟糟的一团,脸上戴着副那种老式的圆框眼镜,镜片厚得像酒瓶底。他手里拿着把极细的镊子,正对着本发黄的书页比划,连头都没抬。
“李守义老先生?”顾寒走过去,压着嗓子问。
老头手里的镊子没停,只是眼皮动了动:“只许阅,不外借。你要看县志,去那边卡片柜自己找。”
“我不是来看书的。”顾寒把那个黑皮笔记本往桌上一搁,指着封皮上的名字,“我是顾卫明的儿子。”
“咔哒。”
镊子掉在了桌子上。
李守义猛地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厚镜片盯着顾寒,像是要把他看穿。
“顾卫明的儿子……”
老头嗓音沙哑,像是嗓子眼里含着口痰。他把镊子放下,摘下眼镜,揉了揉发红的眼角,“二十年了。我还以为他把这茬给忘了。”
“他没忘。”顾寒说,“他在录音带里说,让我来找您。”
“录音带……”李守义叹了口气,颤巍巍地站起身,“我就知道,那卷带子迟早得见人。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顾寒绕过两排高大的书架,来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梯子前。
老头指了指梯子顶端:“看见那个夹缝了吗?第三层,那本蓝皮书后面。”
顾寒顺着梯子爬上去,伸手一摸。
果然,那是个双层的木板夹层。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盒子。
盒子表面已经生了一层厚厚的锈,封口处涂着厚厚的火漆,上面还用钢笔刻着一行字:
“韩琳·图纸·切勿复制。顾卫明。”
顾寒跳下梯子,把铁盒子递给李守义。
“打开吧。”顾寒说。
李守义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,沿着火漆的缝隙轻轻一划。
“咔嚓。”
盖子弹开。
里面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一卷卷得紧紧的工程图纸。
顾寒把图纸拿出来,在长条桌上铺开。
这图很大,展开足有一米多长。
图纸上的线条很密,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针管笔绘制的,每一个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维多利亚造船厂的地下结构图。”顾寒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轮廓。
他的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红线往下移,停在了一个被黑色记号笔重重圈出来的区域。
那个区域位于地下三层,是一个长约180米、宽约40米的巨大空洞。
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注释:“龙骨——原二战时期潜艇检修坞,70年代改建为心理实验舱,95年封存。唯一通道:东侧货运电梯井(已断电)。”
而在“龙骨”的最南端,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小箭头,旁边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:
“1999年,我把东西藏在龙骨最南端的舱壁夹层中。——韩琳。”
“原来是个潜艇坞……”顾寒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这就是梁博敢在那儿开大party的原因,那地方就是个天然的大水箱,封闭、孤立,没人能听见里面的动静。
顾寒把图纸翻了个面。
背面是一大片乱七八糟的数字和字母组合,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。
他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了微信给林小雨。
“帮我解一下这个,十分钟内给我结果。”
发完,他抬头看着李守义:“除了这图,我爸还跟您说过什么没?”
李守义把铁盒子盖上,那是连着图纸的封套一起塞回去的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
老头把眼镜重新戴上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“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:‘如果哪天有个像我儿子一样眼睛的人来找你,把东西给他。别问他是谁,也别问他要干什么。’”
李守义顿了顿,看着顾寒,“小伙子,你长得挺像他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看着就让人心虚。”
顾寒没接茬,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小雨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顾寒,这图背面的码有点意思。”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,“这是经纬度偏移编码。韩琳用了一种很老套但很有效的加密法。解码后的坐标不在‘龙骨’那个位置。”
“在哪?”
“在造船厂西侧,一个旧仓库。”
顾寒皱起眉:“西侧旧仓库?”
“对。而且她在做双重加密的时候,好像故意留了个破绽。”林小雨说,“这组数字里,有一段是重复的。如果按声母韵母来读,能读出两个字母。”
“什么字母?”
“L.B.。”
顾寒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
L.B.。
梁博。
韩琳在1999年留下的图纸背面,直接嵌进了梁博的名字?
“懂了。”
顾寒挂了电话,把图纸卷起来,重新塞回铁盒里。
“谢了,李老。这东西我带走了。”
“带走?”
李守义拦了他一下,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“算了,本来就是给你们留的。不过小伙子,我多句嘴。”
他指了指那个铁盒:“我在这图书馆干了四十年,见过的人不少。这二十年里,总有那种穿深色风衣、看着就不像好人的家伙来这儿转悠。他们也不看书,就盯着这顶层看。”
李守义压低了声音:“你往前走之前,先想清楚——你要找的东西,也许根本不是你想要看到的答案。有时候,埋在地底下的东西,让它烂在地底下更好。”
顾寒把铁盒夹在腋下,冲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有些东西烂在地底下,会生根。长出来就是大麻烦。”
顾寒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……
出了图书馆,天已经全黑了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顾寒坐在车引擎盖上,把那个铁盒子打横放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急着发动车子,而是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对着图纸背面的那串密码又看了一遍。
光线在纸面上移动,那些潦草的数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顾寒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,如果不仔细看,很容易被当成是绘图时的污渍。
他眯起眼睛。
“L.B.,1999年上任。”
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韩琳不是随便把梁博的名字藏进去的。
她在记录一个时间点——1999年,梁博正式接管“龙骨”项目。
这就是韩琳要藏在龙骨底下的证据——不是什么实验数据,是梁博接手这个杀人窝点的任职书。
顾寒合上铁盒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他拉开车门,把盒子往副驾一扔。
“严冬。”
顾寒按下了耳麦的通讯键。
“我在。”严冬的声音传来。
“别在那个找不到门的入口耗着了。去西侧旧仓库。真正的钥匙在那儿。”
“收到。”
顾寒发动车子,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。
他一脚油门,车轮卷起地上的落叶,直奔维多利亚造船厂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