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多利亚造船厂这地方,晚上十一点以后就是个鬼城。
海风往那些废弃的管道里灌,发出呜呜的动静,听着跟哭丧似的。
顾寒把车停在三号码头外头的一片荒草甸子里,熄了火,拉开车门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……西侧旧仓库?”
大伟跟在他屁股后面,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,那里面装着全是破锁拆门的玩意儿。
“对。”
顾寒压低了帽檐,把领子竖起来,“严冬在龙骨那个入口盯着,咱们去这儿看看。要是那图纸没错,这儿才是梁博平时待的地方。”
两人猫着腰,贴着围墙根往前摸。
这仓库以前是个动力车间,大半截都塌了,剩下的那一半孤零零地立在月光底下。
门口挂着把锈得掉渣的大铁锁。
“这玩意儿还得我来。”
大伟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,掏出一把液压剪,那是特警队标配的重型家伙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脆响,那锁头连着铁链子一块儿给剪断了。
顾寒上前一步,手贴着门缝,用力一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那扇沉得要命的大铁门缓缓滑开。
一股子陈年的机油味儿混着灰尘扑面而来,呛得大伟连打了两个喷嚏。
“嘘。”
顾寒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大伟赶紧捂住嘴,吸溜了一下鼻子:“这味儿也太冲了。”
两人钻了进去。
仓库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头顶那几个破了洞的天窗漏下来几束月光。
地上堆的全是废铜烂铁,有些大型的齿轮和轴承乱七八糟地扔着,上面全是灰。
顾寒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那些破烂堆里扫了一圈。
“不对劲。”
他走到了一块空地上。
这地方原本应该也是堆满东西的,但现在,这里干干净净,连个螺丝钉都没有。
“你看这儿。”
顾寒蹲下身,手指在水泥地上抹了一把。
灰尘比别的地方薄,而且有那种被人用扫帚扫过的痕迹。
“有人来过?”
大伟凑过来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“这灰扫得还挺规整,这是打算在这开保洁公司啊?”
“别贫。”
顾寒指着地面上几个隐约的印记,“看脚印。”
大伟把脑袋凑近了看。
“这……军靴?”
“两种军靴印,步幅很大,应该是负责外围警戒的打手。”
顾寒的手指顺着重叠的印子往前挪,停在一个更浅的印记上,“还有一个。皮鞋。”
“皮鞋?”
“对。看这步幅,很稳,前后步距完全一致,说明这人走路很有节奏,习惯长时间站立或者伏案工作。”
顾寒站起身,目光看向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正中央。
“梁博。只有他才会穿皮鞋来这种鬼地方。”
“他来这儿干嘛?”大伟嘀咕道,“这破地儿除了铁疙瘩啥也没有。”
顾寒没说话,他走到了那个矩形的清理区角落。
那里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,看着像是个炉子。
“大伟,来看看这个。”
大伟拎着工具箱跑过去,拿手电筒一照。
“这是个焚烧炉啊,还是便携式的。”
大伟蹲下身,在那堆还没完全清理干净的炉灰里扒拉了两下,“顾哥,这灰里头有东西。”
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。
纸片已经烧焦了边,中间部分勉强还能看清几个字。
顾寒拿过手电筒,光圈打在那片纸上。
边缘上有一行蓝黑色的打印字迹,那是打印机用久了墨盒不均匀留下的痕迹。
“梁博……区域……主理。”
大伟念了一半,剩下的字看不清了,但他还是瞪大了眼睛,“区域主理?我去,这梁博在组织里是个头头啊?咱们以前还以为他就是个搞实验的医生。”
“他是暗夜在本地区的最高负责人。”
顾寒盯着那几个字,声音沉了下去,“怪不得他敢在地下五层搞那么大规模的实验,怪不得他能调动那么多资源。他不是什么初级观察员,他就是这里的王。”
“那咱们这……是不是撞枪口上了?”
大伟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。
顾寒摇摇头,把那片纸收进证物袋里。
“他在烧文件。既然是区域主理,这地方就是他的秘密档案室。”
顾寒说着,走到了那面离焚烧炉最近的墙壁前。
墙壁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规章制度表,那是掩人耳目的。
顾寒伸出手,指尖轻轻贴在墙壁表面。
【主动深度重现】
那一瞬间,周围的黑夜仿佛突然被点亮了。
画面像黑白电影一样在顾寒眼前展开。
时间倒退回几天前的深夜。
梁博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西装,站在同样的位置。
他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,神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点做完作业后的轻松。
他拿起一份文件,看了一眼,随手扔进脚下的火盆里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,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就像是在处理废纸。
一份接一份。
直到最后一份。
梁博的手停住了。
他拿起那一页只有单张纸的文件,凑近了看了看。
顾寒的视线也跟着聚焦过去。
那是这页文件的标题。
虽然画面有点抖动,但那几个字顾寒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S-0713……操作手册(修订版)。”
S-0713。
顾寒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。
那是他的编号,是父亲警徽背后的编号,也是他在“第零号实验体档案”上的代号。
梁博没有烧这一页。
他仔细地把这页纸折好,动作很轻柔,像是折一块手帕。
然后,他打开西装内袋,把这页纸塞了进去。
画面消失。
顾寒睁开眼,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。
“怎么了顾哥?”
大伟看他脸色不对,凑上来问,“看见啥了?”
“他留了一样东西。”
顾寒喘了口气,“S-0713的操作手册。他没烧,带走了。”
“啥意思?那手册是……?”
“那是关于我的。”
顾寒转过身,看着这片空荡荡的仓库,“韩琳的图纸指向这里,是因为梁博把所有关于‘实验体’的核心资料都藏在这儿。这仓库是他的第二办公室,用来处理那些不能放在诊所里的脏东西。”
“那咱们现在咋整?”
“撤。”
顾寒看了一眼手表,“严冬那边估计也快到位了。咱们得赶在梁博发现之前,把这一块所有的痕迹都比对完。”
……
凌晨四点,顾寒的公寓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。
顾寒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张从仓库拍回来的照片,放大到了极致。
旁边放着父亲顾卫明的那本黑皮笔记本。
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。
左边是电脑屏幕上放大的“S-0713操作手册”标题字迹截图——那是他在重现画面里死死记住,然后回来凭着记忆手写下来的样子。
右边是笔记本上父亲顾卫明的亲笔字迹。
顾寒拿起笔,在纸上圈出了几个笔画。
“捺”的收笔角度,“横折钩”的折点力度。
完全吻合。
那一页“操作手册”的标题,就是顾卫明亲手写的。
大伟坐在沙发上,啃着半个冷掉的汉堡,看着顾寒这副模样,嘴里含糊不清地问:“顾哥,你这是看啥呢?那手册标题是梁博写的?”
“不是梁博。”
顾寒把笔扔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盯着那两行一模一样的字,眼神里那种冷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是我爸。”
大伟愣住了,嘴里的汉堡都不嚼了:“啥?你爸写的?那手册不是梁博用来控制你的吗?怎么变成你爸写的了?”
“父亲既是‘第零号实验体’的启动人,也是‘操作手册’的撰写者。”
顾寒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制造了这把刀,还附赠了使用说明书。”
他把那两张纸重叠在一起。
透过台灯的光,那些字迹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。
“你到底……在做什么?”
顾寒看着那张照片,眼神里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迷茫和狠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