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寓里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“嗡嗡”声。
桌上那盏台灯有点接触不良,光圈一跳一跳的,照着那堆摊开的档案纸。
顾寒手里夹着根烟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但他没顾上弹。
他正盯着《1998-2003年度实验摘要》的最后几页。
之前光顾着看数据名单和梁博的签字,这会儿翻到附录,才发现里面夹着几张质地不一样的纸。
那是手写的,墨水颜色是很深的蓝黑色,力透纸背。
标题写在第一行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在极度不安的状态下一气呵成的:
《关于终止S-0713诱导计划的申明及后续风险说明》
落款时间:1999年6月14日。
顾寒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身子往前探了探,开始逐字阅读。
“1997年,我加入暗夜的心理密码研究组。那时候他们跟我说是为了‘矫正’,为了治疗。我信了,我想着用我的专业知识,至少能阻止他们把技术武器化。”
顾寒的手指滑过那些字行。
“三年。我用了三年才看明白。这帮疯子根本不是在搞治疗,他们是在筛人。筛那种好控制的、能被编程的脑子。他们想造出一套系统,不用药,不用刀,只要动动嘴皮子,就能让一大群人跟丧尸一样听话。”
顾寒的呼吸沉了一下。这和他之前推断的差不多,但这可是亲历者的自白。
翻过一页,纸面上有一块明显的皱褶,像是以前沾过水,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。
“韩琳在1999年初找到我,偷来了那份核心名单。组织要动手了,他们要在活体上搞‘第零号实验’。我看了一眼名单——第一个名字,就是我儿子的出生编号。”
顾寒的手指猛地停住了。
“S-0713。”
“我提出终止,没人理我。那帮穿西装的家伙只给了我两条路:一,我自己来设计实验,我来执行,但我至少能控制那个度,能留个后手;二,我不干,他们换人干。那个接手的人是个狂热分子,我已经见识过他在其他样本上的手段——不留全尸。”
“我没得选。”
这四个字写得极重,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。
“我选了前者。我自己写操作手册,我自己定安全阈值,我在每次体检、每次测试里,偷偷埋进去一些‘保护程序’。我甚至在他的神经反射弧里加了屏蔽层。”
“儿子,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个,别觉得我是在给你洗白。我没得选。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你将来醒了以后,脑子还是你自己的,别变成他们的提线木偶。”
顾寒觉得喉咙里有点堵。
他想起那根插在自己脑子里的“针”,想起那些让他痛不欲生的测试。原来,那是父亲在两难境地里的挣扎。
长文还没完。
“代价很大。我亲手把你变成了样本。但我赌你会比我强。我赌你能扛过去,然后找到我藏起来的东西。”
顾寒翻到最后一页。
这一页只有短短两行字,写在左下角,像是匆匆补上去的:
“1999年12月,韩琳失踪。我知道内情,但我现在不能说。这地方到处都是眼睛。等她回来。只要她回来,钥匙就在。”
顾寒合上了档案。
那种沉重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并没有消失,反而像块大石头压在了胸口。
原来父亲一直在等。
等韩琳回来,等那个真相曝光。
但他等到死,都没等到那一天。
顾寒靠在椅背上,仰头盯着天花板角落的那块霉斑。
“妈的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这该死的命运,还是骂那个把他推上这条路的老头子。
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凌晨两点。
林小雨发来一张图片和一段语音。
顾寒点开。
图片是一张Excel表格的截图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编号。
语音里,林小雨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疲惫,但带着股发现大料的兴奋劲儿:
“顾寒,我刚把那本实验摘要里的受试者名单做完了数字化归档。有个事儿很不对劲。你看那些编号——从01到99,全是两位数,甚至还有重复使用的号段。这说明那些人只是耗材。”
“但你看最后这一栏。”
顾寒放大图片。
“S-0713。只有你的编号是字母加三位数。而且备注栏里写的不是‘耗材’或者‘样本’,而是——‘唯一锚点’。”
林小雨顿了顿,接着说:
“你不是第零号实验体。你是唯一的。你父亲把你从那个庞大的耗材名单里单独拎了出来,给你设了一个独立的档案系统。他是想告诉你——你不是他们的人,你只是被迫在这个位置上。”
顾寒看着那个“S-0713”。
原来这不仅是编号,还是个隔离带。
父亲用这个编号,把他和那些被当成消耗品的受试者隔开了。
“唯一锚点……”
顾寒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帘没拉严实,露出一道缝隙。
外面天还没亮,城市的灯火在雾霾里晕成一片橘黄。
远处,那条海平线还在黑暗里藏着。
梁博约了“三日后日出”在维多利亚造船厂。
现在就是倒计时。
顾寒把窗台上的那个空烟盒拿起来,捏扁,扔进垃圾桶。
“爸,你等到死也没等到韩琳。”
顾寒看着窗外那条极窄的金线,那是黎明前的预兆。
“但我现在知道了。韩琳没回来,是她把东西留在了龙骨,等着别人去拿。”
他转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那把装着“S-0713操作手册”碎片的证物袋。
“这条线,二十年前就画好了。那我去把它走完。”
顾寒推开门,大步走进楼道的黑暗里。
身后的公寓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震落了门框上的一层浮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