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地下车库的空气里总是飘着股机油味,混着阴沟返上来的潮气。
顾寒跟着大伟冲下楼梯的时候,那边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。
严冬正带着两个特警守住入口,手里的强光手电把那一片照得雪亮。
“都让让!”
顾寒喊了一声,跨过警戒线。
老张靠在他的那辆老桑塔纳前保险杠上,手里拿了块手帕捂着后脑勺。血顺着指缝流下来,染白了半边鬓角,看着挺吓人。
“叫救护车了吗?”顾寒蹲下去看他的伤势。
“叫了,在路上了。”老张咧嘴笑了笑,声音有点虚,但那股劲儿还在,“别咋呼,皮外伤。那孙子下手有数,就是要把我敲晕,没想要我的命。”
顾寒看了眼旁边的严冬。
严冬摇摇头:“来得太快,没追上。这人对监控死角很熟。”
顾寒站起身,目光落在那辆老桑塔纳的前挡风玻璃上。
雨刮器下面,压着一个黑色的信封。
在满是灰尘的车前盖上,那东西显得特别扎眼。
顾寒从兜里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,走过去把信封取下来。
信封很沉,摸起来有质感,那是那种高档的硬卡纸。
他撕开封口。
里面是一张黑色的卡片,银灰色的字迹像是压印上去的。
“敬邀顾寒先生及‘异类精英小组’全体成员——参加梁博先生为您准备的特别告别仪式。”
顾寒盯着那两行字,面无表情。
“时间:三日后上午十时。地点:城东殡仪馆·第三告别厅。着装:深色为宜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座位有限,请准时。”
“告别仪式?”大伟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梁博是不是疯了?给自己办葬礼?”
“他在示威。”
顾寒把卡片翻过来,背面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没有。
“他把老张当成了快递员。他知道如果直接寄给我,我不一定会看,或者会被局里截留。但他打伤老张,把这东西放在这儿,我就一定得看。”
顾寒把卡片放在车顶盖上,转过身看着地面。
车库的水泥地很糙,平时也没人打扫,积了一层灰。
脚印很乱。老张的、严冬的、大伟的……乱七八糟叠在一起。
顾寒皱了皱眉。
这种现场,常规勘查手段基本废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。
“严冬,把灯关了,留一盏。”
严冬愣了一下,随即挥手示意队员把强光灯关掉。瞬间,整个车库暗了下来,只剩下远处一盏昏黄的安全出口灯亮着。
顾寒伸出右手食指,按在距离老张脚印不到五公分的一层浮尘上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很粗糙。
他闭上眼。
【主动深度重现·启动】
那种熟悉的、电流穿过大脑的刺痛感瞬间袭来。
顾寒咬着牙,控制着那种眩晕。
画面像黑白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铺开。
二十分钟前。
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人影,从3号消防通道溜了进来。
那人走得很轻,脚步压得很低,重心稳得像只猫。他没走中间,贴着墙根的阴影走。
顾寒“看”着那人走到老张的车后。
老张正打开后备箱,像是要放什么东西。
那人从后面摸上来,手里握着个黑色的短棍。
没有任何废话。
那人抬手就是一下,砸在老张的后颈上。
老张连哼都没哼一声,软绵绵地倒了下去。
顾寒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他在心里数着秒。
一,二,三……
那人没有补刀。他弯下腰,把那个黑色信封从怀里掏出来,压在挡风玻璃的雨刮器下。
做完这些,那人转身就走。
但就在走出两步的时候,他突然停住了。
他侧过头,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老张。
那一眼,足足停了两秒钟。
那两秒钟里,没有杀气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……像是确认货物送达后的那种冷漠。
画面断了。
顾寒睁开眼,猛地吸了口气,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一样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眉骨滑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大伟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顾寒没接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“没想杀人。”
顾寒的声音很冷,“他是来送信的。他回头那一眼,是在确认老张没死。如果他真想杀,刚才那一下就全砸实了。”
“这算什么?手下留情?”严冬哼了一声。
“这是梁博的风格。”顾寒拿起车顶上的黑色卡片,“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。他只是想告诉我,他能进市局,能打到我的 mentor,还能大摇大摆地走出去。”
这时候,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警笛声。
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跑了下来。
老张被扶上担架的时候,突然伸手抓住了顾寒的袖口。
“顾寒。”
老张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我在。”
顾寒低下头。
“别因为这一封信就乱了节奏。”
老张喘了口气,眼神盯着顾寒,“梁博选殡仪馆,不只是为了吓唬你。我以前翻过那些旧卷宗……你父亲,顾卫明,他失踪前的最后一次目击记录,就是在城东殡仪馆的后门。”
顾寒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是二十年前的记录了。是个扫大街的报的警,说看见个符合描述的人进了那边。后来没下文了,但我记着这事。”
老张松开手,被医护人员推着往外走。
“我不去殡仪馆了。你们去。给我盯着点。”
顾寒站在原地,看着担架消失在楼梯口。
林小雨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,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。
“我调了监控。”
她把平板递给顾寒,“那人的脸被帽子挡住了,嘴上好像也戴了那种变色口罩,看不出五官。大伟刚才用步态分析跑了一下。”
顾寒接过平板。
屏幕上是一个绿色的火柴人模型,下面有一行数据。
“身高172,左撇子。步频每秒1.5步,重心偏左。”
大伟在旁边补充道:“这是个练家子。而且反侦察意识极强,他知道哪儿是盲区。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流氓混混。”
顾寒把平板扔回给林小雨。
“把数据存档。这个人以后会用到。”
他拿起那张黑色的请柬,转身往楼上走。
“去哪?”严冬问。
“回办公室。我有样东西要查。”
……
回到那间临时办公室,顾寒把门反锁上。
他坐到台灯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高倍放大镜。
他把那张黑色的请柬平铺在桌面上。
卡片很精致,边缘切得干干净净。但顾寒总觉得这纸张的手感有点不对劲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。
他把放大镜对准卡片的右上角。
调整焦距。
那一小块黑色的纸面上,显露出了几道极细的白色痕迹。
那不是划痕,那是纸张纤维被长期挤压留下的压痕。
顾寒把灯又调亮了一点。
那是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,还有几个小黑点。
他盯着那图案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突然,他伸手从旁边那摞关于“音乐厅案”的卷宗里抽出一张乐谱。
那是受害者生前练的一首曲子。
他把乐谱往黑色卡片上一盖。
透过放大镜,那几道压痕和乐谱上的高音谱号、还有那几个符头的位置,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。
顾寒的手指停在那一块压痕上。
“乐谱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这张请柬,在被送到老张手里之前,一直夹在一本乐谱书里。
梁博是心理医生,他听古典音乐不奇怪。
但这压痕很深,说明夹了很久。
顾寒放下放大镜,盯着那张黑色的卡片。
“音乐……梁博……还有我爸。”
他脑海里闪过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乱码,又闪过梁博诊所里那架从未响过的钢琴。
这三个东西之间,好像有什么线正在慢慢绷紧。
顾寒拿起手机,拨通了林小雨的号码。
“小雨。”
“查一件事。梁博有没有一本特别珍视的乐谱书?或者是跟某首曲子有关的收藏。”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在请柬上发现了乐谱的压痕。那不是普通的书。他在暗示我们什么。”
顾寒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。
远处,城东的方向,殡仪馆那一片是整个城市最黑的地方。
三天后。
那里会有个“告别仪式”。
顾寒把那张请柬塞进档案袋里,把那个写着“S-0713”的笔记本拿了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
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:
乐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