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科的空调开得足,冻得人胳膊肘发酸。
大伟那个工作站周围全是乱七八糟的线,他在那敲键盘的手速快得跟弹钢琴似的。
“顾哥,这卡片材质挺好,硬挺,还不发毛。”
大伟一边说,一边把那张黑色的请柬往高精度扫描仪底下一塞,“但也就是张普通卡纸,没什么高科技植入。”
“别废话,看压痕。”
顾寒站在他身后,手里转着那支马克笔。
林小雨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,递给顾寒一杯,然后凑到屏幕前。
“这机器能扫出多细的纹理?”
“微米级。”大伟把鼠标一划拉,“只要那上面有个苍蝇落脚,我都能给你把苍蝇的腿毛扫出来。”
屏幕上,黑色卡片的图像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灰度点。
大伟调整了个滤镜,那原本光滑的纸面上,瞬间显现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凹凸不平。
“看这儿。”
大伟指着屏幕左上角的一块区域,“这地方纹理走向不对劲,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。”
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点了几下,启动了图像增强程序。
那个模糊的压痕区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,像是被水洗过的水印,慢慢浮出了几条弯曲的线条。
那是五条平行的横线,上面还有像豆芽一样的波浪线和小黑点。
“五线谱?”
林小雨凑近了看,皱起眉,“这是……高音谱号?后面这个……二分音符附点……”
她哼出了调子。
顾寒听出来了: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“肖邦的《夜曲》,作品9之2。”
林小雨很肯定地说,“这是钢琴曲里最经典的一首,温柔得很。但这跟梁博有什么关系?那老怪物听着像是个听交响乐杀人的人,听这玩意儿不觉得别扭吗?”
“别扭就对了。”
顾寒盯着屏幕上的那个高音谱号,“梁博是个极简主义者,他的诊所里连盆花都没有。他不可能把一张卡片夹在乐谱里好几年,除非这本乐谱对他有特殊意义。”
“特殊意义?”
大伟插了句嘴,“难不成梁博还会弹钢琴?我看他那手不像啊,手关节那么硬。”
顾寒没理他,转身走到旁边的查询机前。
“查梁博的社会关系。重点查女性,年龄在20到30岁之间,从事音乐相关职业,或者……有听力障碍的。”
大伟愣了一下:“听力障碍?”
“对。梁博的公开资料里,从来没提过家里人。但他既然把这张卡片夹在乐谱里,说明这本乐谱的主人就在他身边。”
顾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进了警务内网。
他调出梁博的户籍底档,然后关联了同户人员信息。
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名单。
只有两个人。
户主:梁博。
妹:梁倩。
“果然有个妹妹。”
顾寒点开梁倩的详细信息。
“梁倩,女,25岁。视力残疾一级,也就是全盲。职业……自由职业钢琴教师。”
顾寒看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。
照片里的女孩很清秀,眼睛大而无神,嘴角挂着那种盲人特有的、那种很干净的微笑。
“全盲,钢琴教师。”
顾寒靠在椅背上,“这就说得通了。梁博所有的‘矫正’理论,所有的心理侧写,从来没涉及过残障人士。他甚至在媒体面前极力回避这个话题。这不是疏忽,这是他在刻意保护。”
“保护什么?”林小雨问。
“保护他唯一的软肋。”
顾寒指着屏幕,“梁倩有绝对音感,虽然看不见,但在听觉上是个天才。梁博把这张卡片夹在她的乐谱书里,是因为那是她最常接触的东西。”
“等等。”
大伟突然喊了一声,“我查到了一个转账记录。有点意思。”
他把数据调出来。
“上个月,也就是梁博开始搞事之前。梁倩的钢琴教室账户收到了一笔匿名捐款,数额够这教室租五年不用交房租。这笔钱走了三个海外空壳公司,最后源头是个已注销的信托账户。”
大伟回头看着顾寒,“开户名是梁博的英文名:B. Liang。”
林小雨叹了口气:“他在安排后事。”
“什么?”大伟没听懂。
“连环操纵者通常不会有这种温情。”
林小雨解释道,“梁博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。他在挑衅警方,他在玩火。但他提前给妹妹铺好了路,把钱存够,把未来五年的生活安排好。这说明什么?”
顾寒接过了话茬:“说明他知道这次行动之后,他大概率回不来了。或者是死,或者是进监狱。”
顾寒盯着那张梁倩的照片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他在向我们要人。”
顾寒低声说,“这张卡片上有乐谱压痕,不是他不小心,是他故意让我看见的。他在告诉我:‘我有软肋,但我也安排好了。你们看着办。’”
“那咱们……要不要把她带回局里保护起来?”大伟问。
“不用。”
顾寒摇摇头,“梁博既然能安排捐款,就能安排退路。现在去动梁倩,只会激怒梁博,让他在造船厂那边做出更极端的事。我们要做的,是盯着她,别让她被梁博的敌人——或者那些想报复梁博的人利用。”
顾寒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车钥匙。
“我去趟那边看看。”
……
下午四点,城西的一条老街。
这里没什么高楼,路边全是梧桐树,影影绰绰的。
顾寒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咖啡店门口,要了杯最便宜的美式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透过玻璃窗,能看见对面那个挂着“静谧琴室”牌子的老洋房。
四点十分。
那扇木门开了。
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孩走了出来。
她手里没拿盲杖。
走得很稳,像是在脑子里装了地图一样,脚尖试探着台阶,然后一步步走下来。
她的头微微侧着,像是在听风的声音,又像是在听远处车流的声音。
那是梁倩。
顾寒看着她。
她在门口停了一下,转身对屋里说了声再见,声音很轻,很好听。
然后她顺着盲道往东边走。
顾寒跟在后面。
他没下车,就隔着一条马路慢慢开着。
梁倩走得不快,路过一家花店时,她停下来,蹲下身闻了闻摆在门口的花。
那一瞬间,她脸上的笑容很干净。
就像是一个完全不知道这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肮脏交易的人。
顾寒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这就是梁博的世界里,唯一剩下的白色。
他在杀人,在搞实验,在跟法律玩捉迷藏。但他把这个妹妹护得严严实实,甚至不惜用这种方式,让顾寒知道她的存在。
“顾寒。”
耳机里传来大伟的声音,“严冬那边有动静了。造船厂Dock-D那边,好像进车了。”
顾寒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梁倩,她已经走到了公交站,正坐在长椅上等车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顾寒没再跟下去,他把车窗摇上来,发动了引擎。
“收网前,别惊动任何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离梁博约定的那个“告别仪式”,还有不到48小时。
顾寒一踩油门,车子汇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里。
而在后视镜里,那个盲人女孩正低着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,正是那首肖邦的《夜曲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