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殡仪馆门口那两棵大槐树，叶子早就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乱晃。 顾寒把车停在离大门两百米的马路牙子上，没熄火。 “都到位了吗？” 他按着耳麦问。 严冬的声音很稳：“一号位就位，东侧围墙，视野良好。这地方比鬼屋还静，连个流浪猫都没有。” “二号位就位。”那是大伟的声音，他在后面那辆监控车里，“监控全切进来了，没人。除了门口那个看门大爷，里面连个鬼影都没有。” 顾寒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林小雨。 “走吧。” 林小雨紧了紧身上的风衣，脸色有点白：“去这种地方赴约，梁博这老小子是真会挑地方。” 两人下了车，穿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 第三告别厅在最里面，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水泥路。路两边的松柏剪得整整齐齐，看着却像是两排站着的人。 走到门口，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。 顾寒伸手推了一下。 “吱呀——” 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 厅里没开灯，只有正前方那张黑白遗像的位置，点着两根白蜡烛。 火苗子只有豆大点儿，在那儿晃悠。 整个大厅空荡荡的。 没有花圈，没有挽联，也没有人。 只有正中间，摆着一把椅子。 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儿，看着特别扎眼。 “没人？” 林小雨站在门口，没敢往里走，眼神往两边的角落里扫。 “嗯。” 顾寒迈步走了进去。 脚踩在地砖上，发出清脆的回声。 就在这时候，一阵音乐声突然响了起来。 那声音不大，是从四周的音箱里渗出来的。 是一首钢琴曲。 林小雨愣了一下：“这曲子……” “肖邦，《夜曲》，作品9之2。” 顾寒站在大厅中央，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黑洞洞的音箱，“梁倩教的那首。梁博这是在给咱们‘听声辨位’呢。” 他走到那把椅子前。 椅子上没坐人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 信封上没写字，也没封口。 顾寒戴上手套，伸手把信封拿起来。 里面只有一张纸。 是一张复印的卷宗封面。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黄，上面印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蓝黑油墨字迹。 “编号：1998-刑-047。” 顾寒念出了那行字。 “案由：无名男尸案。” “案发地点：维多利亚造船厂。” “主办人：顾卫明。” 顾寒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。 顾卫明。他父亲。 这是二十年前，父亲主办的最后一桩案子。 “梁博把这个给你，是什么意思？”林小雨凑过来，看着那张纸，“无名男尸？这在当年的造船厂不是很常见吗？” “不常见。” 顾寒把那张纸折好，塞进信封里，“如果是常见的案子，他不会专门把封面印出来给我看。他在告诉我，这个案子是关键。” 顾寒转身走向大厅侧面的音响控制台。 那是个老式的机柜，锁着，但难不倒顾寒。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，撬开了柜门。 里面是一台老式的卡座播放机。 磁带仓里，正转着一盘黑色的磁带。 顾寒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搭在“停止”键上。 【触觉重现·启动】 画面瞬间切入。 一个小时前。 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人影，再次出现在脑海里。 还是那种压得很低的步伐，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脚步声。 他走到控制台前，熟练地按下播放键，然后设定了循环模式。 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身离开。 但在离开的一瞬间，他回过头，看了一眼那盘磁带。 顾寒把画面拉近。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。 他在说：“听。” 顾寒睁开眼。 他按下停止键，把那盘磁带退了出来。 磁带的外壳上，贴着一张白胶布，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： “给顾寒。” 字迹很潦草，但顾寒认得出来，那是梁博的字。 “收工。” 顾寒把磁带揣进兜里，转身往外走。 “梁博没来。”林小雨跟在他身后，“这老狐狸又玩了一手空城计。” “他不是空城计。” 顾寒推开门，外面的阳光一下子刺了进来，“他是来交接班的。他把线索扔这儿，人躲得远远的看戏。这才是他的风格。” …… 监控车上。 大伟正在啃那一半冷掉的煎饼果子，看见顾寒上来，赶紧把手擦了擦。 “咋样？没打起来？” “没打。” 顾寒把那盘磁带扔给他，“看看这玩意儿里有什么。” 大伟接过去，插进那个便携式播放器里。 “滋滋——” 音响里传来一阵电流的底噪。 紧接着，一个男人的声音跳了出来。 声音很低，带着那种只有长期熬夜的人才会有的疲惫感。 “我是顾卫明。” 顾寒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了。 “如果我儿子拿到了这盘磁带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或者……我还在，但已经不能说话了。” 那是父亲的声音。比录音带里的那个年轻点，但语气是一样的。 “儿子，我现在告诉你1998年那个案子的真相——那个‘无名男尸’……” 声音突然卡住了。 “滋——滋——” 一阵尖锐的噪音切断了话音。 大概过了三秒。 噪音消失，声音再次传出来。 但这回，变了一个人。 那是一个冰冷、带着点戏谑的男中音。 是梁博。 “抱歉，这一段被我剪了。你爸的那段话，不完整。剩下的部分，你自己去补全。” 磁带转完了，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自动弹起的声音。 整个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 大伟把手里的煎饼果子放下，嘴角还沾着个芝麻粒：“这……这梁博是不是有病？剪磁带玩？” “他不是玩。” 顾寒盯着那个黑色的磁带盒，眼底黑沉沉的。 “他在控制节奏。他把真相掰碎了，一口一口喂给你吃。他不让你一口气知道。” 顾寒把磁带拿回来，紧紧攥在手里。 “1998-刑-047。无名男尸案。” 顾寒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编号。 “大伟，回局里。” “去哪？” “档案室。” 顾寒拉开车门，跳上驾驶座。 “我要调这案子的卷宗。二十年前，我爸到底在造船厂看见了什么，能让梁博到现在还拿着这事儿做文章。” 他一拧钥匙，引擎轰鸣。 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。 顾寒单手扶着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叠起来的卷宗封面。 那上面，“顾卫明”三个字，像是一把钉子，扎进了他的视线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