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的空气里总是飘着那股樟脑丸和陈年纸张混合的味道,闻着让人觉得嗓子眼发干。
管理员老王坐在门口那把破藤椅上,正捧着个保温杯吹上面的浮茶。
“顾寒?你又来查哪一年的?”老王眼皮都没抬。
“98年的。”
顾寒把那张盖着红章的调卷函拍在桌上,“047号。”
老王放下杯子,扶了扶老花镜看了看函件,撇了撇嘴:“98年的还没上电子档,得去二楼库房翻箱子。那是体力活,你自己去吧。”
“谢了王叔。”
顾寒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,转身上了楼。
二楼库房全是那种绿色的铁皮柜子,密密麻麻排成十几排。
顾寒按照索引,找到了标着“1998年-刑事案件-存档”的那一列。
047号卷宗就在第三层,封皮已经变成了那种陈旧的土黄色,边角都磨毛了。
他把卷宗拿出来,找了个长条桌坐下。
戴上那双白棉线手套,顾寒轻轻翻开了第一页。
“案由:无名男尸案。”
“案发时间:1998年10月14日。”
“案发地点:维多利亚造船厂东侧码头三号堆场。”
“主办人:顾卫明。”
看到父亲的名字,顾寒的手指停顿了一下。
他接着往下翻。
尸检报告那几页纸有点脆了,上面的黑白照片拍得挺模糊,只能看清是个男性,大概四十岁左右。
尸体蜷曲着,后脑勺有个明显的弹孔。
“一枪毙命。”
顾寒看着尸检结论,“接触射击,典型的处决式。”
他目光移到死者衣物的描述栏里。
“死者身穿深灰色西装,无身份证明。右手食指与中指侧面有长期持笔形成的厚茧,推测职业为文字工作者或教育从业者。”
翻到第三页,顾寒的眼神突然凝固了。
那是物证清单。
在“衣物及随身物品”那一栏,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备注:“西装内袋衬里缝有一布质标签,字迹模糊,经技术科复原后辨识为:‘J.H.,1995-1998,区域主理’。”
“区域主理……”
顾寒盯着这四个字,呼吸变得沉重起来。
梁博现在的头衔,也是“区域主理”。
这个死者,是梁博的前任?
顾寒把档案翻回去,盯着那张尸检照片。
二十年前,这个叫J.H.的人死在了造船厂,成了“无名男尸”。父亲主办了这个案子,然后不了了之。
顾寒伸出右手,食指轻轻按在卷宗封面上父亲签名的位置。
指尖传来一种干涩的触感。
他闭上眼,试图捕捉二十年前的残留信号。
【触觉重现·启动】
那种熟悉的电流感冲击着脑海。
画面像是一台老式电视机突然通了电,充满了噪点和杂音。
“嗡——”
声音很杂。
顾寒看到了一只手——那是父亲年轻时的手,正握着钢笔,在纸上签下名字。
签完字,父亲的手没有离开,而是死死按在卷宗上。
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,那是顾卫明的声音,透着一股子疲惫和决绝:
“他不是无名氏。”
“他只是名字不能被写在这里。”
“老大,这案子真要结成‘未破’?”
旁边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,听不出是谁。
“结了。往上头报,就说是斗殴。要是写了他的真名,这一家子都得死。”
画面抖动了一下,随后迅速黑了下去。
毕竟过了二十年,残留的信息太少了,就像干涸河床里最后一点水汽。
顾寒睁开眼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“爸,你知道他是谁。”
顾寒低声自语。
他重新审视这份卷宗。
这哪里是什么无名男尸案,这就是暗夜组织的内部清洗。
J.H.想走,或者犯了错,就被杀了,扔在码头。父亲查到了,但他选择了隐瞒身份,以此保护J.H.的家人,或者……保护什么秘密。
顾寒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张装订线的盖页。
在页面最下角,靠近装订线的地方,顾寒发现了一排非常非常细的针孔。
那不是虫蛀,那是有人用针尖或者很细的笔尖,在纸上扎出来的凹痕。
顾寒把那一页对着台灯的光亮,调整角度。
针孔连成了几个字:
“Dock-D·第三箱·J.H.私人物品。”
“Dock-D……”
顾寒心里一动。
昨天在造船厂,严冬的热成像仪显示Dock-D里堆满了箱子。
韩琳在1999年失踪,也是去了Dock-D。
而J.H.在1998年死前,把东西留在了Dock-D的“第三箱”。
这根线,终于接上了。
顾寒合上卷宗,摘下手套。
他拿出那个笔记本,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。
“1998年10月,J.H.被处决。”
“1999年12月,韩琳失踪。”
“2000年,梁博接任区域主理。”
“1999年到2000年之间,父亲设计了S-0713实验方案。”
顾寒盯着这短短两年时间的跨度。
这是暗夜在本地区最动荡的两年。
换帅、清洗、叛逃。
父亲夹在中间,一边看着前任被杀,一边看着同事韩琳失踪,然后还要被迫给自己的儿子设计实验方案。
“他没得选。”
顾寒握着笔,把笔杆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J.H.想走,死了。韩琳想走,失踪了。爸他想走,但他走了,我和妈就得死。”
“所以他留了下来。他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那些‘看不懂’的笔记里,等着有一天我去翻出来。”
顾寒把卷宗塞回档案袋,拿起手机。
他拍了一张卷宗封面的照片,发给林小雨。
“查J.H.的全名。1995年到1998年,本市注册在案的心理咨询师或者医生,缩写是J.H.的。”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林小雨的回复来得很快,显然她那边也在加班。
“收到。数据库正在跑,等我两分钟。”
顾寒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排绿色的铁皮柜。
这里的每一个档案袋里,都装着一个人的一生,或者一个家庭的破碎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林小雨的信息跳了出来:
“查到了。只有一个符合的。”
“江海,男,1960年出生。1995年取得心理咨询师执照,挂在‘仁心心理诊所’名下。”
“1998年10月,执业资格注销。”
“注销原因:死亡。”
“备注栏里手写着两个字:已故。”
顾寒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。
江海。
仁心心理诊所。
那是梁博发家的地方,也是一切罪恶开始的地方。
“江海……”
顾寒把这两个字念叨了一遍,像是把它刻在脑子里。
“你是第一个死在造船厂的人。”
他收起手机,提起那个档案袋,大步走出了档案室。
路过门口的时候,老王还在吹茶叶沫子,看见顾寒一脸寒霜地出来,愣了一下:“哎,小伙子,这案子挺大啊?”
顾寒没停步,把钥匙扔在桌上。
“是大案。二十年的大案。”
他推开门,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但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。
因为他知道,当年那个被父亲称为“不能写名字”的男人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Dock-D的某个箱子里,等着他去把名字填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