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里那股霉味儿，跟档案室比起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那种老式胶卷阅读机发出的“滋滋”电流声，听得人耳膜发痒。
顾寒坐在机器前，眼睛盯着那发绿的屏幕，手里不停地转动着摇柄。
他已经在这儿耗了两个小时。
从1995年翻到1998年，关于心理咨询、关于那个年代的大案要案，甚至关于维多利亚造船厂的花边新闻，他都过了一遍。
最后，他在一张不起眼的行业小报上停住了手。
《本市心理卫生通讯》，1996年11月刊。
豆腐块大小的一篇文章，标题叫《职业倦怠与心理干预》。
这题目看着就让人想打瞌睡。
但顾寒盯着最后的署名栏。
“江海”。
单位：维多利亚心理研究所。
“维多利亚心理研究所……”
顾寒嘴里嚼着这几个字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在刑侦口干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听说过市里还有这么个机构。
他掏出手机，拍了张照片，发给大伟。
那头大伟估计正闲得发慌，秒回了个语音：“顾哥，这名字听着像山寨的。现在的心理咨询所都叫什么‘心悦’、‘安肯’，带‘研究所’仨字的，要么是国营大医院，要么就是骗补贴的。”
“查查它的底档。”顾寒打字过去，“1994年到1999年之间的注册信息。”
过了不到五分钟，大伟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。
“顾哥，你这鼻子是真灵。这‘维多利亚心理研究所’有点意思。”
大伟那边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，“这机构是1994年注册的，民办非企业单位。注册地址就在维多利亚造船厂行政楼三层。法人代表——江海。”
“什么时候注销的？”
“1999年11月。注销理由是‘经营不善，自行停业’。”
顾寒看着阅读机屏幕上江海的那篇文章，嘴角勾起一点冷笑。
“不是经营不善。是老板死了。”
“啊？”大伟愣了一下，“哦，你是说那个区域主理……那这地方就是暗夜的老巢啊？”
“对。他们第一代的‘区域主理’不需要藏头露尾，他们直接在造船厂里挂牌营业。那时候，造船厂就是他们的独立王国。”
顾寒挂了电话，把胶卷倒回去，盯着江海的那张证件照。
照片上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，看着挺斯文，但眼神里透着股倦意。
“你都想走了，还在杂志上发这种文章。”
顾寒低声自语，“你是在给谁看？还是说……这是你在求救？”
他离开阅览室，走到楼下的吸烟区。
这地方没监控，也没人打扰。
他再次拨通大伟的电话。
“帮我查个东西。江海死后，有没有留下什么私人信件或者档案？尤其是……写给我爸的。”
“写信？给顾叔？”
大伟在那边犹豫了一下，“这都二十年了，而且顾叔当年的个人物品不是都……”
“去局里的未数字化档案库找。”顾寒打断他，“当年的特情档案很多都没录入电脑。如果有江海的笔迹，应该还在那儿积灰。”
“行吧，我去碰碰运气。这活儿得去地下室钻箱子，得要点时间。”
顾寒就在吸烟区的台阶上坐着等。
外面天阴沉沉的，乌云压得很低，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盖住。
过了大概四十分钟，大伟那边回了信。
是一张扫描图片。
“顾哥，真有。在一个标着‘98年待销毁’的破箱子里找到的。要不是我当时看见那封皮上写着‘顾卫明收’，差点就扔碎纸机了。”
顾寒点开图片。
那是一张信纸，边缘已经泛黄卷边了，字迹潦草，看得出写的人当时心里很乱。
“卫明：
我已决定退。他们不会让我走，我已经安排好了后路。
韩琳知道全部细节。如果我出事了——你去找韩琳，她在龙骨底层藏了‘钥匙’。这把钥匙可以打开所有暗夜内部的锁。
不要相信梁。他是‘第二种人’。
起锚机基座·北数第三根。
江海，1998年6月。”
顾寒把那张图片放大，死死盯着最后那句话。
“起锚机基座·北数第三根。”
这是什么意思？
他从口袋里掏出韩琳留下的那张图纸。
图纸背面密密麻麻的坐标和线条，顾寒已经看得滚瓜烂熟了。
他按照“起锚机”这个关键词在图纸上搜索。
龙骨主船坞的南侧，确实有一个起锚机的标志。那是个用来把船拉进船坞的大绞盘。
但在韩琳的图上，那个位置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标注，就是一个普通的机械符号。
“江海设计了这个逃跑路线。他把信息给了韩琳。”
顾寒脑子里像是有根线突然接上了。
“1998年，江海想跑，结果被梁博杀了，成了‘无名男尸’。”
“1999年，韩琳接手了这个路线，她去龙骨底层藏了东西，结果也失踪了。”
“我爸……他是看着这两个人‘掉下去’的。”
顾寒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“儿子，别恨我”。
原来这不仅仅是实验。
这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、失败的逃亡。
林小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，手里拿着两瓶水，递给他一瓶。
“想什么呢？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“我在想，我爸这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顾寒把信收起来，“看着朋友被杀，看着同事失踪，然后还要为了保全儿子，去给杀朋友的人当帮凶。换我，我也得写绝笔信。”
林小雨叹了口气：“从心理防御机制来说，你父亲属于‘解离型’。他把所有的反抗意识都压进了潜意识，然后给自己塑造了一个‘顺从者’的人格面具。他之所以还能撑着，唯一的信念就是保护你。”
“也是为了让我替他把这路走完。”
顾寒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江海说梁博是‘第二种人’。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林小雨想了想：“梁博是医生，也是心理侧写师。但在暗夜的体系里，他更像是‘执刑者’。江海想走，梁博负责杀。韩琳想跑，梁博负责追。你父亲想反抗，梁博负责控制。”
“这老小子从那时候起，就是组织的看门狗。”
顾寒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，“但他把江海的信留在了档案室里没销毁，把卷宗封面给了我。他是不是也在暗示什么？”
“也许他在等一个人，能打破这个循环。”
林小雨看着顾寒，“现在，你就是那个变量。”
顾寒没说话，转身把那张图纸摊在吸烟区的窗台上。
他把江海信里的那句“起锚机基座·北数第三根”和图纸重叠。
“大伟！”
顾寒对着手机喊了一声。
“在呢！顾哥还有啥吩咐？”
“查维多利亚造船厂的起锚机。我要知道1998年之前，那个主船坞南侧起锚机的型号、维护记录，特别是它的基座结构图。”
“你要这玩意儿干啥？那是几十吨重的铁疙瘩，底下全是水泥桩子。”
“江海信里提到了‘北数第三根’。基座下面可能有东西。”
“得嘞，我这就去查造船厂的设备科档案。不过这得费点劲，那边的资料估计都发霉了。”
顾寒挂了电话。
这时候，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一道闪电划过，紧接着，“哗啦”一声，暴雨倾盆而下。
这雨势，跟回廊猎杀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顾寒站在窗前，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砸出一道道水印。
“起锚机基座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着。
如果是江海留下的暗门，那韩琳为什么没在图纸上标出来？
还是说……她标了，只是用了只有“共觉携带者”才能看懂的方式？
顾寒拿出父亲那枚警徽，S-0713。
他又拿出那张黑色请柬。
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龙骨最底层”不是指地下五层。
龙骨是船的脊椎。
起锚机在船头。
这根本不是个平面地图。
这是个立体结构。
顾寒猛地回头看着林小雨：“我得去一趟造船厂。”
“现在？”林小雨指着窗外，“雨这么大，而且梁博那边……”
“就是现在。”
顾寒把图纸塞进怀里，“梁博约了三天后。他以为我会按部就班地等那天去赴宴。但他肯定想不到，我已经拿到了江海的钥匙。”
“江海的路，韩琳的图，我爸的命。”
顾寒拉开门，一阵湿冷的风灌了进来。
“这条路，二十年前就该通了。”
他冲进雨里，拉开车门，引擎的轰鸣声瞬间盖过了雷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