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太大了。
这种暴雨天,就算在街上杀人放火,动静也能被雨声盖过去大半。
顾寒把那件深黑色的防水服拉链拉到顶,兜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半张脸。
他就像个幽灵,贴着造船厂外侧的那条排水沟往里摸。
耳机里全是电流的杂音,大伟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,带着点哭腔。
“顾哥……我说……你这天气是不是太恶劣了点?监控系统全糊了,我要是漏了个人,你可别赖我。”
顾寒抹了一把护目镜上的水珠,声音很稳:“就要这种天。梁博那帮人也是人,这种鬼天气谁愿意在外面吹风?他们肯定都缩在屋里。”
“得嘞,您是老板您说了算。我现在除了雨啥也看不见。”
大伟在那边敲着键盘,“不过还是小心点,那帮人要是都睡了还好,要是有一个两个失眠的……”
“闭嘴,干你的活。”
顾寒切断了通讯。
他这次没走之前的那个破洞,而是从北侧一段塌了一半的围墙翻进去的。
按照江海信里给的坐标,他直奔南侧码头。
那里以前是龙骨主船坞的起锚区。
地面全是烂泥,每走一步,脚底下的靴子都会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“咕叽”声。
大概走了十五分钟,顾寒停住了。
前面就是个巨大的混凝土台子,比地面高出半米。
以前上面应该架着那种大功率的电动起锚机,用来把船拉进坞。现在设备早拆没了,就剩下个光秃秃的水泥台子,上面留着四个黑乎乎的地脚螺栓断口,跟拔了牙的牙床似的。
“北数第三根……”
顾寒打着手电,数着那几个螺栓口。
最北边那个,第二根,第三根。
他走到第三根螺栓口旁边蹲下。
这地方的水泥颜色跟别处不太一样,虽然也是灰扑扑的,但仔细看,能看到一圈极细的裂缝。
那是二次抹面的痕迹。
顾寒没急着动手。
他摘下手套,把右手掌心贴在那块水泥面上。
雨水冰冷刺骨,顺着手腕往袖子里灌。
但他没动。
【触觉重现·启动】
脑神经猛地绷紧。
画面切入。
时间回溯到1998年8月,也是个暴雨天。
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跪在这个位置。
顾寒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江海。
比起档案上那张疲惫的证件照,这时候的江海显得更慌张。
他手里拿着把泥瓦匠用的平头凿子,动作飞快地在那块还没干透的水泥面上撬动。
他凿开了一个大约三十厘米长的凹槽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状的东西,塞进了凹槽里。
填土,抹平。
江海做完这一切,站起身,用脚底板在上面踩了两下,那是最后一点伪装。
做完这些,江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船坞,嘴唇动了动。
“别被发现……”
顾寒睁开眼。
手掌下的水泥面依旧冰冷。
“找到了。”
顾寒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从腰后的工具包里摸出一把微型电动凿和一把折叠铲。
这种水泥是当年赶工期抹的,标号不高,再加上二十年的地下水侵蚀,早就酥了。
顾寒没敢用大劲,那动静在这种夜里太大了。
他一点点地剔,那电动凿“滋滋”地响,听着跟蚊子叫似的。
好在雨声够大。
大概凿了有五分钟。
“叮。”
一声轻响。
铲尖碰到了硬物。
顾寒心里有了底,把电动凿收起来,换上折叠铲,扩大了洞口。
淤泥混着雨水灌进洞里。
顾寒伸手进去,在那堆烂泥里摸索。
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。
圆柱体,表面很粗糙。
顾寒一用力,把那东西拽了出来。
借着雨衣下的战术手电光,顾寒看清了手里的玩意儿。
那是一根铜质的探针。
大概三十厘米长,通体已经氧化成了那种难看的暗绿色。
针头是螺旋形的,看着像是个巨大的钻头尾巴。
顾寒把探针翻了个身。
在针杆的中段,刻着一排极细的小字,被铜锈盖住了大半。
他伸手搓了搓,铜锈掉落。
“D-07/98。”
这就是江海留下的记号。
顾寒深吸一口气,把探针别在腰带上,然后迅速把那个土坑填平,用脚踩实。
这地方很快就会被新的淤泥盖住,天一亮,谁也看不出来这儿动过土。
“顾寒,撤。”
他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顺着原路往回撤的时候,顾寒脑子转得飞快。
这根探针显然是个配套工具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从精神病院B区带出来的铜钥匙。
那是把没齿的钥匙,光溜溜的一片。
如果把探针看作是一个“鞘”,那钥匙就是“刃”。
顾寒坐进车里的时候,浑身都在往下滴水。
他把那根铜探针拿出来,放在副驾驶的坐垫上。
然后,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。
这两样东西隔了二十年,终于又见面了。
顾寒拿起钥匙,对着探针尾端的那个凹槽试了一下。
“咔哒”。
严丝合缝。
那一瞬间,这根原本看着像个探针的东西,变成了一把长柄的异形钥匙。
“江海把钥匙分成了两半。一半藏在B区,一半藏在造船厂。如果只找到一样,这玩意儿就是个废铁。”
顾寒盯着那把组合好的钥匙。
“想要打开龙骨底层的锁,必须得两样凑齐。”
这老头子把心思用绝了。
要是有人先找到了钥匙,找不到探针,那是白搭。要是有人找到了探针,没钥匙,也开不了锁。
只有那种能把所有线索都串起来的人,才能走到这一步。
顾寒发动了车子。
破捷达在暴雨里打了个滑,然后稳稳地开上了公路。
雨刷器在那儿疯狂摆动,刮得玻璃都要起雾了。
顾寒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3点47分。
距离梁博那个所谓的“三日后”直播,还剩不到36个小时。
就在这时候。
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。
“叮咚。”
一声提示音。
这种大暴雨的夜里,谁会发消息?
顾寒瞥了一眼屏幕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没名字,也没号码显示,就发过来一张图片。
顾寒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拿起手机,点开图片。
图片加载出来的瞬间,顾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拍摄角度很高,是从上往下俯拍的。
画面里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,和那个废弃的起锚机基座。
就在那个基座旁边,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正蹲在那里,手里拿着个东西在看。
那是顾寒自己。
那是他刚才挖出探针的时候。
拍摄者就在他不远处。
顾寒猛地踩了一脚刹车。
车子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横在路中间停住了。
他迅速抬头看向后视镜,又左右扫视窗外。
黑漆漆的雨夜,除了雨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车灯,没有人影,连个鬼都没有。
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,却像根针一样扎在后背上。
顾寒低头,再次看向手机屏幕。
陌生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字,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:
“找到了。”
顾寒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些发白。
他在明,敌在暗。
从他踏入造船厂的第一步起,甚至是从他拿到江海信件的那一刻起,所有的动作,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单方面的突袭。
这就是一场双方都摆在台面上的博弈。
顾寒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,重新发动车子。
“行啊。”
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,脸上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看戏就看戏吧。既然你看见了,那咱们就别藏着掖着了。”
他一踩油门,车子吼了一声,冲进了雨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