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科的封闭实验室里没开大灯,只亮着那盏白色的冷光源,直直地打在操作台上。
大伟戴着个像放大镜一样的黑框眼镜,手里拿着那个刚出土的铜探针,跟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儿似的。
“啧啧啧。”
大伟一边摇头一边用镊子尖轻轻刮着探针表面,“顾哥,你这运气是真绝。这玩意儿要是再埋个两年,估计就锈成一根废铜烂铁了。”
顾寒靠在旁边的桌子上,手里转着那把铜钥匙:“别感慨了,结果呢?”
“材质分析出来了。”
大伟把探针往显微镜底下一推,指着旁边的屏幕,“黄铜,含锡量百分之八。这是九十年代造船厂专用的船用铜,耐腐蚀,硬度高。主要用在那些大型阀门的芯轴上。”
“氧化层厚度0.2毫米。”
大伟切了个数据窗口出来,“根据这层氧化皮估算,埋藏时间大概在二十四年到二十六年之间。跟江海1998年埋下去的时间点,严丝合缝。”
顾寒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这证实了那封信的内容不是在演戏。
“再看这个。”
大伟像是变戏法似的,又切出一张高倍率的显微照片,“肉眼看这就是根铜棍,但在微米级精度下,这上面有东西。”
照片上,铜针的螺旋纹路之间,有一串极细的凹点。
“激光蚀刻编码。当年的老技术,得用特殊角度的光照才能看见。”
大伟指着那串字符念道:“D-07斜杠98,横杠,DockD,横杠,B7。”
他停下念词,转头看顾寒:“这格式眼熟不?”
顾寒盯着那行字:“档案编号。”
“对头。”
大伟把键盘敲得啪啪响,“我刚查了造船厂的旧档案索引。DockD咱们都知道,就是那个地下潜艇坞。B7……在船用术语里通常指代‘B区7号舱’或者‘第7号浮箱’。至于那个07……”
“第7个隐藏点。”
顾寒接上了话,“江海把它当成了第7个埋藏点。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
大伟把探针翻了个面,“但这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玩意儿怎么用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那台3D打印机。
“刚才你还没来的时候,我用打印树脂照着韩琳图纸上的锁孔结构,弄了个模拟锁芯。咱们试试?”
顾寒走过去,把那把铜钥匙拿了出来。
大伟把铜探针竖着固定在卡槽里,然后把那把光溜溜的铜钥匙递给顾寒。
“来,合体。”
顾寒拿着钥匙,对准探针尾端的那个凹槽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。
钥匙滑进了探针尾端的槽口里,原本分离的两个部件,瞬间变成了一把带长柄的异形钥匙。
顾寒握着这把拼好的钥匙,插进了那个3D打印出来的模拟锁孔里。
转动。
“咔。”
模拟锁芯里的弹子结构完美咬合。
大伟吹了声口哨:“这就叫绝配。江海这老头子是个机械天才。他把一把钥匙拆成了两半,一半是个探针,一半是个光杆。”
他摘下那副滑稽的眼镜,叹了口气:“顾哥,你看明白了吗?这设计有个前提——如果你只拿着钥匙,那就是个铁片,没用;如果你只拿着探针,那也只是一根棍。必须得两样凑齐了,才能开门。”
顾寒看着那把组合好的钥匙,手指摸着接缝处。
“这是保险措施。”
“对。”
大伟点头,“万一其中一半被人截获了,或者是丢了,另一个人拿着另一半也没法用。江海把这两样东西分得那么远,就是怕出意外。”
这时候,实验室的门推开了。
林小雨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走了进来,看了一眼这边的情形。
“看来拼上了?”
她把咖啡放在桌上,看着那把钥匙。
顾寒把钥匙拔出来,分开两段,重新收进防水袋里:“林小雨,你怎么看?”
林小雨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,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温和,显出职业性的冷峻。
“从心理侧写的角度来说,江海设计这种‘分离式钥匙’,说明他对这次‘逃离计划’的成功率极其悲观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防水袋,“他在预设‘牺牲’。他觉得自己或者韩琳,肯定会有人在路上折掉。如果两个人都能跑掉,带两把钥匙没问题;如果有人被抓,或者被杀,剩下的那一半钥匙也不会落入敌人手里,变成打开秘密的武器。”
“他在给失败留后路。”
顾寒接了一句。
“没错。”
林小雨点头,“他在保护那个秘密。那个秘密比他自己的命,甚至比韩琳的命都重要。重要到需要用这种极其繁琐的方式去封存。”
顾寒没再说话。
他拿出韩琳的那张图纸,摊平在操作台上。
“大伟,把那个编码和B7的坐标对应一下。”
大伟凑过来,手指在图纸上划拉着。
“DockD在东侧,B7……那是龙骨底层的编号。”
大伟的手指停在图纸下半部分,“这儿。龙骨底层南侧,第三舱壁。”
顾寒把那个战术手电拿出来,调成侧光模式,斜着照向图纸。
光线打在纸面上,显出了纸纤维的纹理。
在“第三舱壁”这几个字的旁边,顾寒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印记。
如果不仔细看,那就是个墨点。
但在侧光下,能看清那是一个螺旋状的线条,像是一个蚊香圈,但尾巴是翘起来的。
“螺旋符号。”
顾寒盯着那个小图标,“这是暗夜的标志。”
“也是江海的个人签名。”
大伟补充道,“我在江海的旧档案里见过,他以前签字就这么画个圈。”
“锁孔就在第三舱壁后面。”
顾寒把图纸折起来,“江海把东西藏在了龙骨的肚子里。那个位置,只有从Dock-D的排水暗路能过去。”
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时间是下午四点。
距离梁博那个“三日后”的直播,还有不到四十个小时。
“行了,都别愣着了。”
顾寒把防水袋揣进怀里,“今晚不开会。大伟,你盯着监控。严冬那边的狙击阵地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都在外围就位了。”
大伟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“只要你不进那个地下工事,我们在外面能把这儿围得跟铁桶似的。”
顾寒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……
晚上八点。
顾寒坐在那辆破捷达里,车子停在市局后院的一个死角里。
雨停了,但风还是很大,吹得车顶棚嗡嗡响。
大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钻了进来。
他手里拎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,往顾寒怀里一扔。
“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。强光手电、撬棍、还有那个……组合钥匙。”
大伟看着顾寒,表情有点别扭,“顾哥,你真打算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”
顾寒拉开背包拉链,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装备。
“那个地方太窄, Dock-D的暗路全是淤泥,人多了反而施展不开。而且梁博现在盯着我,咱们动静大了,他那边立马就会有反应。”
“那也不能单干啊。”
大伟有些急了,“那可是龙骨。梁博的老巢。万一那是陷阱呢?万一那把钥匙开了门,里面是颗炸弹呢?”
“那我就认了。”
顾寒把背包拉链拉好,系紧了带子。
“江海、韩琳、我爸。三条命换回来的路,我必须一个人走完。”
大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又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顾寒的脾气。
“行。”
大伟从兜里掏出个对讲机,扔在仪表盘上,“频道已经调好了。你要是凌晨五点还没动静,或者对讲机里没声了……”
“你就从正门冲进去。”
顾寒发动了车子,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。
“记住了,不到五点,别动。”
大伟看着顾寒那张冷峻的侧脸,咬了咬牙:“知道了。妈的,每次都玩心跳。”
顾寒没再看他,一踩油门。
捷达车滑出了后院,汇入了外面的夜色里。
大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副驾驶位置上(此处原稿有些许逻辑小问题,顾寒开车走了,大伟应该下车了或者不在车里。修正为:大伟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拐角),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轮胎(或者是墙,修正为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)。
“真特么能折腾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转身往技术科走去。
而在车里,顾寒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后面空无一人。
他把那个防水袋拿出来,放在副驾驶座上,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。
“第三舱壁。”
他低声念叨着。
“江海,我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