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滋……滋……”
耳机里的电流声响得让人心烦。
顾寒站在那条排污沟的入口处,伸手拍了拍耳麦。
“大伟,听得见吗?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,接着传来大伟被杂音扯得断断续续的声音:“听……见……信号……弱……你……进去了?”
“进去了。”
顾寒把那个黑色头套往上拉了拉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记住,如果我凌晨五点没出来,或者连续十分钟没有生理信号反馈,你们就按B计划行事。”
“别……废话……顾哥……小心。”
顾寒没再回话,他切断了通讯。
面前的这个洞口就像是一张张大的黑嘴,里面往外喷着一股子发霉的腥气,那是海水、铁锈和常年不通风的烂泥味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打开战术手电,光柱打进去,只能看见前面两三米的水泥管壁。
这就是Dock-D的排水暗路。
顾寒吸了口气,猫着腰钻了进去。
管道里温度很低,阴冷阴冷的。
脚下的积水没过了脚踝,每走一步,那水就“咕叽”一声,在这死寂的管道里回荡,听着跟鬼叫似的。
顾寒走得极慢。
他没有急着往前赶,每走个十米八米的,就停下来,把手贴在管壁上。
管壁上全是那种滑腻腻的苔藓,摸着跟摸在死人皮上似的。
但他必须得摸。
【触觉重现·启动】
指尖传来的是一片空白的冰冷。
没人来过。
至少最近这几天,这地方没人动过。
顾寒稍微松了口气,继续往前挪。
这一路大概走了有四十分钟。
腰酸得快断了,这种姿势走路,纯粹是受罪。
前面的手电光突然打在了一堵铁栅栏上。
那是那种老式的螺纹钢焊成的栅栏,上面锈得跟痂子一样。
顾寒走过去,用手电照了照。
栅栏中间有个锁扣,早就锈死了。
他从后腰上抽出那根短撬棍,卡在锁扣的缝隙里。
“嗨——”
他低吼一声,手腕猛地发力。
“咔嚓!”
那锁扣早就脆了,直接被撬断,铁锈渣子噼里啪啦地掉进水里。
顾寒推开栅栏,那吱呀声像是某种惨叫。
钻过栅栏,空间豁然开朗。
顾寒站直了身子,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儿就是龙骨底层。
手电光往上一扫,只能看见模糊的穹顶,离地至少有七八米高。上面挂着些断掉的铁链,还有那种老式的工字钢轨道,像是一副巨大的、破烂的骨架。
脚下不是水泥地了,是淤泥。
那种黑得发亮的淤泥,大概有半米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腐烂的肉上。
顾寒拔出腿,看了一眼鞋上的泥,没管它。
他对照着脑海里的图纸,径直往南侧走。
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荡荡的,只有风从某个缝隙里灌进来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走了大概一百多米,顾寒停下了。
面前是一堵巨大的混凝土墙壁,这就是第三舱壁。
他拿着手电,顺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扫。
光斑在粗糙的墙面上移动。
“在这儿。”
顾寒停住了手电。
在他胸口高度的位置,有一块大概两尺见方的地方,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。
周围的墙是那种灰黑色,但这块地方,泛着一种很淡的青色。
那是新混凝土老化和旧混凝土老化不同步留下的色差。
顾寒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掌心贴在那块颜色不一样的混凝土上。
【触觉重现·启动】
画面瞬间切入。
那种冰冷的水泥触感瞬间变成了某种温热的记忆残留。
时间跳回到1999年3月。
顾寒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是个女人。
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他很熟悉——韩琳。
她穿着一件工装外套,手里拿着把锤子和凿子,动作很快,甚至有点慌乱。
她在墙上凿开了一个洞,把一个黑色的铁盒子塞了进去。
然后她迅速地和着水泥,把洞口封上。
做完这一切,韩琳没有马上走。
她把额头抵在墙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顾寒听到了她的声音,那是从记忆深处传来的回响:
“顾卫明……你儿子……会来拿的……求你了……让他找到……”
画面消散。
顾寒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气压下去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和那根探针。
“我来拿了。”
顾寒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把两样东西拼在一起,“咔嗒”一声扣死。
然后,他把探针的尖端,插入了那块混凝土下方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凹孔里。
这就是江海设计的精妙之处。表面看是一块死墙,实际上后面有机械结构。
顾寒握住探针的长柄,手腕用力一拧。
“格楞——”
墙壁里面传来一声很沉闷的机括声。
紧接着,那块颜色发青的混凝土块,“波”的一声,向外弹出了大概一厘米。
顾寒把手电叼在嘴里,双手扣住混凝土块的边缘。
使劲一拉。
“哐当。”
一块水泥板被拽了下来,露出了后面的暗格。
暗格里没有别的,就躺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。
大概巴掌大小,上面封着一层厚厚的防水蜡。
顾寒把盒子拿出来,沉甸甸的。
他没急着看,先把它塞进了那个防水袋里,贴身放好。
然后,他把那块水泥板重新盖回去,用力拍实。
这地方不能留下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顾寒转身就往回走。
任务完成了一半,现在得把东西带出去。
回去的路还是那么难走。
在那条狭窄的管道里,顾寒走得比来时更快。
大概走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无意中在管壁上划过。
突然,指尖一阵刺痛。
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。
顾寒停下脚步,把手电光打过去。
管壁上有个不起眼的凸起,像是凝固的焊渣。
但他心里一动。
【触觉重现·启动】
这次的画面非常清晰。
因为就在十二小时前。
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,从管道的另一头走过来。
步幅很大,走得很稳。
那人走到这个位置时,停了一下,手就在这管壁上摸了一把。
顾寒看清了那个侧脸。
梁博。
他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温吞的微笑。
他嘴里还念叨了一句:“明天这时候,该有人来了。”
顾寒猛地睁开眼。
脊背上一瞬间全是冷汗。
梁博来过。
就在昨天下午。
他知道这条暗路。甚至比顾寒更早。
他不仅知道,他还故意留下了痕迹。
顾寒咬了咬牙:“老狐狸。”
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潜入。
这就是一场被允许的“取货”。
梁博把路铺好了,等着顾寒来拿那个盒子。
因为盒子里面的东西,是梁博想让顾寒看见的。
顾寒不再犹豫,加快脚步冲出了管道。
凌晨5点17分。
顾寒从那个排污沟的入口爬出来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雨停了,空气湿漉漉的。
他把满是淤泥的靴子在地上蹭了蹭,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。
这时候,揣在怀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那是大伟的特别信号。
顾寒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出一条简讯:
“顾哥,我们截获了一段通信。造船厂内部有人在刚才发了一条指令,内容只有一个词:‘守夜’。发信人的ID——是梁博的加密频道。”
顾寒盯着那两个字。
“守夜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造船厂那片黑漆漆的轮廓。
梁博没睡。
他在看着。
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,拍了拍胸口那个硬邦邦的防水盒。
“行,那咱们就都别睡了。”
他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
“大伟,回话。”
“滋……我在。”
“查一下市里哪儿有能读微缩胶卷的设备。我要最早的批次,最好是那种老式的手动读片机。”
“啊?微缩胶卷?那玩意儿现在只有博物馆有了吧?”
“别废话。查。”
顾寒挂了电话,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他一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按着那个盒子。
梁博想让他看的东西,就在这里面。
这出戏,演到高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