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科最里面的那间暗室，平时也就是个堆杂物的地儿。
这会儿，大伟正撅着屁股在那捣鼓一台看着跟砖头一样厚的机器。
“我说顾哥，你从哪掏腾来的这老古董？”
大伟手里拿着个小刷子，在那台微缩胶卷阅读机的镜头上蹭了蹭，“这玩意儿比我爸岁数都大，刚才差点没把灯泡给憋爆了。”
顾寒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捏着那卷刚从龙骨底层带出来的胶卷：“档案室地下室。别废话，能转吗？”
“能是能，就是这分辨率……凑合看吧。”
大伟把胶卷盒塞进卡槽里，“滋啦”一声轻响，机器启动了。
屏幕亮了起来，先是一片雪花点，接着跳出来一帧黑白的图像。
那是一张表格。
密密麻麻的，全是手写的代号和日期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大伟眯着眼，“看着像账本。”
“是账本。”
顾寒盯着屏幕，声音很沉，“人命账本。”
他伸手在大伟肩膀上拍了一下：“往下过。”
大伟手底下动作挺快。
一帧一帧的图像在屏幕上刷过去。
没有具体的实验内容，全都是索引。
“实验编号95-001，受试者代号A-3，签字人：江海。”
“实验编号96-007，受试者代号B-12，签字人：江海。”
“……”
顾寒一直没说话，眼睛眨都没眨一下。
直到翻到大概第五十帧的时候。
顾寒突然伸手按住了大伟的手腕：“停。”
大伟吓了一跳：“咋了？”
顾寒凑近了屏幕。
那是一份文件的微缩影像。
虽然边缘有点模糊，但那几个黑体大字非常醒目。
“第零号实验体诱导启动令”。
顾寒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时间栏写着：1999年6月。
下面的签字栏里，有两个签名。
上面那个稍小一点，字迹很潦草，写着：“顾卫明（设计/执行）”。
下面那个大一点，笔锋很硬，写着：“梁博（核准/监控）”。
顾寒盯着那两个名字，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顾哥……这……”
大伟也看傻了，“顾叔和梁博？这俩人当年是一伙的？”
顾寒没理他，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细节：“看这个日期。1999年6月。江海是1998年10月死的。梁博这字签得，那是顺理成章。”
“他是直接接管的。”
顾寒冷笑，“根本没有什么过渡期。梁博在江海死后，立马就坐上了那个位置。他不仅是个医生，他是这整个烂摊子的看门人。”
大伟咽了口唾沫：“那顾叔他……”
“继续放。”
顾寒没让他往下说，他现在不想听那些还没证实的猜测。
大伟赶紧松了手。
屏幕继续跳动。
后面的索引越来越多，覆盖的范围也越来越广。
“DockD-B7”、“城西化工厂”、“滨江老仓库”……
大伟看得眼都花了：“我去，这得有十几个地点吧？这‘暗夜’当年是在全市开花啊？”
“不止。”
顾寒盯着那些坐标，“索引指向了四个城市。这还只是冰山一角。韩琳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龙骨，她是在拿命赌。”
胶卷转到了最后。
最后三帧，不是表格，也不是文件。
那是几张手写的纸条，字迹很娟秀，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手有点抖。
那是韩琳的留言。
“看到这里的人：”
“如果你是顾卫明——对不起，我把你的名字留在了启动令上，但我没别的选择。只有你能控制那个孩子。只有你能把伤害降到最小。”
顾寒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。
“如果你是别人——你已经踏进了你回不了头的门。”
“这卷胶卷不是武器，它是证据。怎么用，你决定。”
屏幕黑了。
胶卷转完了。
暗室里只有那台老机器散热风扇发出的“嗡嗡”声。
大伟摘下眼镜，在那上面哈了口气擦了擦：“顾哥，这韩琳姐……挺有种。”
顾寒没说话。
他坐在那张破椅子上，手揣在兜里，摸着那个铜钥匙。
父亲的名字，梁博的名字。
一个设计，一个核准。
四岁的自己，就在那份“启动令”里，被贴上了标签。
“顾哥，你想啥呢？”大伟看他脸色不对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我在想，我爸签字的时候，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”
顾寒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情绪，“韩琳说他是为了控制伤害。也许她是对的。如果他不签，梁博也会找别人签，那个‘第零号实验体’可能早就死了，或者变成个疯子。”
他站起身，“但不管怎么说，他是亲笔签的。这事儿，他脱不了干系。”
就在这时候，暗室的门被人推开了。
一道亮光切了进来。
林小雨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。
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，又看了看顾寒：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顾寒把胶卷盒从机器里退出来，揣进兜里，“心情挺复杂的。”
“那就留着以后慢慢消化。”
林小雨脸色不太好看，“现在有新情况。梁博发了一条视频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暗网。公开的。”
林小雨把平板递给顾寒，“你自己看吧。”
顾寒接过来，点开了那个视频文件。
画面有点抖动，背景音很杂。
梁博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风衣，站在一个巨大的钢铁结构下面。
那是造船厂的主船坞，那个还没建完的半成品巨轮的“龙骨”就在他身后，像是一副巨大的兽骨。
风很大，吹得梁博的头发乱飞。
他对着镜头，笑得很温和，像个邻家大叔。
“顾寒先生，还有各位关注此事的朋友。”
“我想邀请大家参加一场特殊的仪式。”
梁博抬起手，指了指身后的船坞，“明天日出，就在这里。顾寒，带着你的人来龙骨。”
顾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。
梁博顿了顿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，眼神变得有些阴冷：
“如果你不来，或者你想玩什么花样——我会把‘索引’上的第一个坐标发给媒体。”
“那个坐标指向的地址，我想你我都清楚那里藏着什么。一旦公开，会有很多人睡不着觉的。”
视频到此结束。
顾寒把平板扔回给林小雨。
“他在逼我。”
顾寒拿起桌上的外套，往身上一披，“正面进龙骨，还是让他把那些藏着掖着的烂事全抖搂出来。这老小子，给我出了个选择题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大伟问，“咱们真要去？”
“去。”
顾寒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老机器。
“不去，他就真敢把那个坐标发出去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是咱们几个人了。”
他拉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“通知严冬和老张。全员集合。”
“带上所有的装备。”
顾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“咱们去会会这位‘核准人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