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殿的门槛很高。
沈令仪跨过去的时候,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朱漆门槛,沾着暗褐色血迹的衣角在晨光里晃了一下。殿内很静,静得能听见她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。那些目光里有惊愕,有厌恶,有好奇,也有藏在袖中微微发抖的畏惧。她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御案前十步处,停下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他四十出头,眼窝深陷,两颊的肉有些松垮,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吓人。
“沈令仪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秦修远指控你伪造证据,构陷朝臣,你可知罪?”
沈令仪没有跪。
她抬起头,直视着御座上的天子:“臣,请与秦修远御前辩经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的秦修远猛地转过身。他今天穿了身深紫色官袍,胸前绣着仙鹤补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眼里的血丝却藏不住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
“陛下!”秦修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此女妖言惑众,罪证确凿!臣这里有先皇遗诏为证——遗诏之上,附有沈令仪之父沈文渊的亲笔认罪书,墨迹如新,这便是铁证!”
他高举那卷绢帛,手臂都在颤抖。
沈令仪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转向皇帝,声音平静:“请陛下准许臣,查看遗诏上的墨痕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凝成了冰。终于,他抬了抬手。
一名太监小步跑下御阶,从秦修远手中接过遗诏,又小步跑回沈令仪面前,双手奉上。沈令仪接过,没有展开,只是用指甲在绢帛边缘一处墨迹较浓的地方,轻轻刮了一下。
一粒微小的墨屑落在她掌心。
她走到殿门附近,那里有晨光斜斜照进来。她摊开手掌,将那粒墨屑对着光,眯起眼睛细看。
墨屑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奇特的青灰色光泽,颗粒极细,像是掺了什么特殊的东西。
“如何?”皇帝问。
沈令仪转过身,走回殿中央。她的声音清朗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
“此墨名为‘石脂墨’,产自北地乌珠矿。以乌珠矿石研磨成粉,混入桐油、麝香、冰片等物炼制而成,墨色青灰,遇光泛紫,书写后百年不褪——是近些年宫中御用墨锭中的上品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秦修远:
“只是,乌珠矿在先皇驾崩前三年的那场大地震中,矿脉崩塌,已彻底绝产。如今市面上的乌珠矿石,皆是震前开采所余,用一块少一块。”
秦修远的脸色开始发白。
沈令仪继续道:“而遗诏上这墨,墨色鲜亮,颗粒均匀,显然是新近炼制。敢问秦大人——”她向前走了一步,“三十年前的遗诏,如何用得上二十七年才开采出来的矿石?”
“你……你胡言乱语!”秦修远厉声道,但声音里的颤抖已经藏不住了,“墨色之事,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妄断的!”
“那就请陛下命内库总管当场查验。”沈令仪转向御座,躬身行礼。
皇帝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。
内库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,姓曹,在宫里伺候了三朝皇帝。他小跑着上前,从沈令仪手中接过那粒墨屑,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透镜,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。
殿内静得可怕。
曹总管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收起透镜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金砖:
“陛、陛下……沈博士所言……属实。此墨确为乌珠矿所产,且……且墨中掺的冰片乃是五年前闽南进贡的新品,先皇在位时,宫中尚无此物……”
“你放屁!”秦修远突然暴喝一声,冲过去就要抢那遗诏。
裴归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。
剑鞘横出,轻轻一磕。
秦修远手里的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那是一柄不过三寸长的短匕,藏在袖中,寒光凛凛。他刚才竟是想当众自尽。
裴归尘收回剑鞘,退后半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秦修远看着地上的匕首,又看看满殿文武投来的目光,双腿一软,瘫跪在地。官帽歪了,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几缕,贴在汗湿的额头上。
沈令仪走到他面前。
她没有弯腰,只是垂着眼看他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“永昌十二年春,你通过中间人刘二,向当时的刑部主事王焕行贿白银三千两,换取我父亲案卷中关键证物被调换。”
秦修远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“永昌十二年秋,你假借修撰《先皇实录》之名,入宫查阅旧档,将先皇晚年批阅过的一份关于盐政改革的奏折私自取出,焚毁于国史馆后院的铜炉中——因为那奏折上,先皇曾朱批‘沈文渊之议,可试行’。”
“永昌十三年冬,你指使门生李观澜伪造我父亲与北狄往来的书信,所用纸张是江南‘澄心堂’特供的洒金笺。而澄心堂,是你妻弟名下的产业。”
她一句一句说下去。
每一笔交易的时间、地点、中间人姓名、银钱数目、物证特征……像是早就刻在脑子里,此刻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。
秦修远开始发抖。
起初只是手指微微颤抖,后来是整个肩膀都在抖,最后连牙齿都磕碰出细碎的响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“你……”他死死盯着沈令仪,“你怎么可能知道……那些事过去三十年了……那些人早就……”
“早就死了?”沈令仪接过他的话,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嘲讽,“是啊,刘二在你升任礼部侍郎那年,失足落水死了。王焕在调任外放的路上,染了急病死了。李观澜三年前中风,如今口不能言——秦大人,你善后做得真干净。”
她顿了顿,最后说:
“可惜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你当年为了稳妥,每一笔交易都留了底账,藏在书房暗格第三块砖下。那本账册,昨夜已送至大理寺。”
秦修远瞪大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咕”的一声怪响。
然后他猛地弯腰,“哇”地吐出一口血。
暗红色的血溅在金砖上,溅在他紫色的官袍前襟,晕开一大片污渍。他趴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着,每咳一声就带出一口血沫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再也没了刚才高举遗诏时的气势。
满殿寂静。
只有秦修远压抑的咳血声,和百官压抑的呼吸声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看着这一幕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良久,他伸手拿起御案上的朱笔,铺开一张空白圣旨。
笔尖蘸饱了朱砂,落在绢帛上。
“沈氏文渊,蒙冤三十载,今查证属实,着即平反昭雪,追赠太子少保,以礼改葬。”
“沈令仪承父遗志,辨经明理,有功于朝,特准其国子监祭酒之职如旧,赐金百两,帛五十匹。”
“秦修远构陷忠良,伪造遗诏,罪不容诛,革去一切官职功名,押入天牢,候三司会审。”
“沈令仪所著《辨经录》,即日起收录于国史馆,永为典藏。”
朱笔搁下。
太监高声唱旨,声音在大殿里一遍遍回荡。
沈令仪躬身谢恩,然后转身,向殿外走去。
绯色的官袍掠过跪倒一地的百官,衣摆扫过金砖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,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。
走到殿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。
裴归尘靠在门边的朱漆柱子旁,抱着胳膊,正看着她。他今天穿了身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,头发高高束起,露出清晰的眉眼。
见她看过来,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。
有点复杂。
像是赢了,又像是没赢。
沈令仪没说话,只是对他微微颔首,然后迈过门槛,走进了殿外明亮的晨光里。
裴归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这才直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慢悠悠地跟了上去。
殿内,太监们正手忙脚乱地拖走瘫软如泥的秦修远。
金砖上的那摊血,在晨光里慢慢凝固,变成一种暗沉的褐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