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得路边的梧桐树乱晃,叶子扑在车窗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动静。
顾寒把车停在那个熟悉的路边,熄了火。
他在那儿坐了大概有五分钟,看着对面那个挂着“静谧琴室”牌子的老洋房。
二楼那扇窗户里透着暖黄的灯光。
他推门下了车。
这一回,他没去对面的咖啡店坐着。他径直穿过马路,走到了洋房的台阶前。
那扇木门虚掩着。
顾寒推开门,一股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气混着钢琴烤漆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屋里很静。
角落里摆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,一个穿着米色针织衫的女孩正坐在琴凳上,手指在琴键上漫无目的地滑过,像是在调音。
听到门响,她的手立刻停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,但头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,耳朵动了动。
“是新来的家长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挺好听,“今天下午没有学生预约。”
顾寒站在门口,把那扇门彻底推开,让外面的风透进来一点。
“不是家长。”
顾寒看着她的背影,“我是你哥哥的朋友。”
那个背影明显僵了一下。
那女孩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那是张很干净的脸,眼睛大而无神,那是盲人特有的那种宁静。她看着顾寒的方向,虽然视线没有焦点,但那股子敏锐劲儿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哥哥的朋友?”
她顿了顿,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“我哥……很久没有朋友来这儿了。”
顾寒没接茬,他走进屋里,在一把离钢琴两米远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他让我给你带个话。”
梁倩的手放在膝盖上,右手食指在那个粗布裙子上轻轻蹭着,频率很快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《夜曲》Op.9 No.2,他听了二十年了。”
顾寒盯着她的脸。
这句话像是个咒语。
梁倩蹭着裙子的手猛地停住了。她脸上的那种礼貌性的微笑瞬间收敛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混杂着悲伤和释然的神情。
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有墙上那个老挂钟的“嘀嗒”声。
过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梁倩转过身,重新面对那架钢琴。
“你想听吗?”
她把手放到了琴键上。
“听什么?”
“这首曲子。既然是他让你来的,我就弹给你听。”
顾寒没说话,只是往后靠了靠,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。
梁倩吸了口气,手指落下。
“叮——”
第一个音符跳了出来。
紧接着是一串流畅的旋律。
那是肖邦的《夜曲》,节奏很慢,像是那种深夜里落下的雨滴。
顾寒闭上了眼睛。
在那种特定的频率和节奏里,他的那个根神经开始跳动。
【通感·启动】
周围的空气像是突然变得粘稠起来。
琴声不再是单纯的琴声,它变成了一种载体。
在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之间,顾寒捕捉到了另一种“声音”。
那是残留在这个房间里的、某种高频的情感残留。
那是梁博的声音。
比现在的梁博要年轻一点,语气也没那么阴冷,带着一种很疲惫的温柔。
“小倩。”
那个声音穿插在琴声里,“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,说是我的朋友,你就弹这首曲子给他听。”
顾寒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琴声继续流淌。
那个残留的声音继续说道:
“弹完了,告诉他一句话。”
“告诉他,哥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别人不用再做哥做过的事。哥不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,哥只是不想让它变得更糟。”
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顾寒睁开眼。
那感觉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脑仁,有点晕眩。
他看着梁倩的侧脸。
她弹得很投入,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,没有任何迟疑。
对于一个全盲的人来说,这架钢琴就是她的世界。
而梁博,就是那个给她造世界的人。
一曲终了。
梁倩的手按在腿上,最后一个音符的回音在屋子里慢慢散去。
顾寒站起身:“谢谢你,梁老师。”
他没有叫她的名字,而是用了这个尊称。
梁倩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顾寒转身走到门口,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了梁倩的声音。
“顾警官。”
顾寒的手一顿。
他回过头: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梁倩转过身,那张没有焦点的脸对着顾寒。
“你走路的脚步声,和我哥描述的一样。”
“你哥描述过我?”
“他说。”
梁倩的声音很轻,“‘一个会来听《夜曲》的人,不会是一个坏警察。但他是个倔脾气,你得比他更倔。’”
顾寒笑了,那笑容有点苦。
“他看人挺准。”
顾寒推开门,外面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吹得他衣角乱飞。
“待在家里,哪儿也别去。”
顾寒站在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,“今晚,还有明天,都别出门。”
梁倩坐在阴影里,慢慢地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我哥说过,如果有人来听曲子了,我就得在家里等着。”
顾寒没再多说,大步走了出去。
……
回到车上,顾寒从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大屏手机。
那是专用的线路,没法追踪。
他点开那个加密的短信界面,输入了梁倩那个只有在档案里才能查到的号码。
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。
他打下一行字: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别出门。明天会有人去接你。”
他又停顿了一下,把那行字删了。
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。
“你哥让我转告你——他很爱你。”
发送。
顾寒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发动了车子。
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。
他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伸进贴身的口袋,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铜探针,还有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。
那是父亲的笔记。
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行字:
“儿子,如果可以——别恨我。”
“你做工具的时间很短,但你做人的时间很长。选择后者。”
顾寒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红得有些吓人。
“梁博……”
顾寒咬着牙,低声骂了一句,“你以为你是在净化这个世界。你为了你那点破理想,把你妹妹的未来都押上去了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的。”
车子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,冲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夜里。
明天日出。
龙骨。
顾寒踩了一脚油门,速度表的指针猛地跳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