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那个巨大的半成品船体缝隙里灌进来,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咽声,听着跟鬼哭似的。
顾寒站在龙骨主船坞的东侧入口,脚下是那种带网纹的钢板,踩上去有点空荡荡的回响。
耳机里,大伟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那种特有的紧张感:“顾哥,周边扫了两遍了。除了梁博那个老小子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这孙子还真就一个人来的?”
“严冬呢?”顾寒问。
“我已经就位了。”
严冬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,混杂着细微的电流声,“我在底层暗路出口。视线良好,狙击镜套住了船坞中心点。只要他敢抬手,我就能把他脑袋掀开。”
“稳住。没我命令别开枪。”
顾寒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里的空气里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和机油放久了的那种涩味。
林小雨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:“注意他的选址心理。日出,代表‘新生’;船坞,代表‘孕育’;钢铁,代表‘强硬’。他把见面地点定在这儿,是在暗示他认为自己是在创造什么,而不是毁灭。他在给自己立‘救世主’的人设。”
“收到。”
顾寒拉了一下防弹衣的肩带,迈步走进了那个巨大的阴影里。
清晨6点12分,第一缕阳光刚好擦着船坞边缘那个巨大的塔吊,斜着打进来。
光线里全是尘埃。
就在那片光影交错的空地上,摆着一张折叠桌,两把椅子。
梁博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。
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这打扮,跟二十年前卷宗照片里那个心理咨询师几乎一模一样。
看见顾寒走过来,梁博没站起来,只是伸手在另一把椅子上拍了拍。
“来了?坐。”
梁博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纸杯,“喝了口水,没毒。你要是不渴,就坐着聊。站着说话腰疼。”
顾寒在离桌子五米远的地方站定,没动。
“我不渴。咱们直奔主题吧。”
他盯着梁博的脸。那张脸很平静,甚至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得很自然。
“主题?”
梁博笑了笑,端起纸杯抿了一口,“那你拿到了韩琳的微缩胶卷,也看到了索引。你应该知道1995到1999年那会儿,我、你父亲、江海、韩琳这四个人是个什么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你接替了江海。”
顾寒冷声说,“也知道我爸签了启动令。”
“那你不知道细节。”
梁博放下杯子,眼神越过顾寒,看向虚空,“二十年前,江海想炸掉这儿。他想把龙骨底层、Dock-D,连同所有的档案,全炸成灰。是你爸拦住了他。”
顾寒眉毛一挑:“我爸拦住了他?”
“对。江海说你爸是叛徒,是软骨头。你爸说江海是疯子,是恐怖分子。”
梁博叹了口气,“结果你也看见了。江海死在了码头,成了无名男尸。你爸留了下来,签了字。我也留了下来,接了江海的班。”
“你接班的代价,就是把江海卖了。”
顾寒往前迈了一步,语气逼人,“你是江海的学生。他最信任你。但他临死前才知道,你是暗夜安插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钉子。”
梁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你那一套‘重现’,确实有点意思。”
梁博没否认,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顾寒,“你看出来的?”
“我不光看出来了。”
顾寒盯着梁博的手,“你拿杯子的小拇指习惯性外翘,那是江海的习惯。你说话顿句的时候喜欢歪头,那是江海的毛病。你身上全是他的影子,但你背叛了他。这就是你心里的坎儿,对吧?”
梁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空气里的气压好像低了几度。
过了几秒,梁博才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“你爸说得对。”
梁博站起身,理了理西装下摆,“他说他儿子以后会是个比他更厉害的警察。你确实看到了我不愿意让人看的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顾寒,面对着那艘未完工巨轮的龙骨。
“二十年前,我做了个选择。不炸,不毁,把证据留在这儿。等你来。”
梁博的声音在空旷的船坞里回荡,“你爸告诉我,他儿子以后会来收这堆烂摊子。我信他。所以我等了二十年。”
顾寒的手指扣在腰间的枪套上:“你让我来,就是为了看你怎么演这一出苦肉计?”
“不。”
梁博突然把手伸进了西装内袋。
严冬在耳机里低喝:“他在动!要掏枪?”
顾寒没动,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梁博的手。
梁博掏出来的不是枪。
是一把钥匙。
一把黄铜色的、齿纹极其复杂的钥匙。
他把钥匙抛了过来。
“接住。”
顾寒下意识地抬手一抓。
冰凉的金属质感落在手心里。
“这把钥匙,加上你包里的那根探针,再加上你从B区拿走的那把铜钥匙。”
梁博转过身,看着顾寒,“三样东西凑齐了。你就能打开龙骨底层北舱壁那扇门。”
顾寒握紧了钥匙:“那是什么地方?”
“总控室。”
梁博淡淡地说,“也是你爸待的地方。”
顾寒脑子里“嗡”的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爸没失踪,也没死。”
梁博看着顾寒震惊的脸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,“他被关在那里面整整二十年了。暗夜用你做人质,逼他不敢走,也不敢死。他只能在那儿守着那些数据,活着。”
梁博指了指船坞深处的黑暗。
“去吧。他在等你。只要你进去了,他就能解脱了。”
顾寒攥着那把钥匙,指关节用力到发白。
他脑中的“通感”瞬间启动。
画面切入。
他看到梁博站在那儿,双手垂下,掌心向外摊开,十指微微张开。
这是一个典型的“防御解除”姿态。
这是一个不再想抵抗的人,才会有的肢体语言。
“你从头到尾,就在算计让我来这儿救人?”
顾寒咬着牙问。
梁博没回答。
他只是转过身,背对着顾寒,面向了船坞外刚刚升起来的太阳。
那侧脸在晨光里,显出一种奇怪的解脱感。
“事情结束了,顾警官。”
梁博的声音很轻,“叫你的人来抓我吧。我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顾寒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两秒,然后猛地转身,朝着北侧舱壁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手里的钥匙,硌得手心生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