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寒的脚步声在钢制楼梯上砸出一连串急促的回音。
“顾哥!位置信息显示你已经到底层了,严冬正在往你那边靠拢,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耳机里大伟的声音有些失真,混杂着电流的杂音。
顾寒没理会,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口吸进来的气都带着那种地下深处特有的铁锈味和霉味。
他一口气下了三层。
面前是一条死胡同,尽头只有一扇门。
那是一扇厚重的钢制闸门,门漆脱落得斑斑驳驳,露下面黑色的底色。
门锁的位置很奇怪,不是普通的把手,而是三个呈三角形排列的锁孔。
顾寒站在门前,手有点抖。
他从腰带上解下那个铜探针,又从兜里掏出那把从B区带出来的铜钥匙,最后,是刚刚梁博抛给他的那把。
三把钥匙,三个孔。
顾寒屏住呼吸,先把那把光溜溜的铜钥匙插进左上方的孔里。
手腕用力一拧。
“咔。”
顺时针半圈。锁芯里面传来一声轻响。
顾寒手没停,把探针插进右下方的孔。
“咔。”
逆时针半圈。那种生涩的摩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最后是梁博给的那把。
顾寒把它插进最下面的孔里。
这一次,他用了点劲。
“轰嗒——”
一声沉重的撞击声,像是某种巨兽松了口。
钢门向后退了一寸,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。
顾寒推开门。
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,那种味道像是放久了的书纸和干透的香烟灰混在一起。
屋里很亮。
一盏老式的白炽吊灯悬在半空,灯丝发着昏黄的光。
这地方不大,十平米见方,四壁都是钢板。
左边有张行军床,上面铺着条发黄的薄被。右边是一张老式木桌,桌角都磨秃了。
桌前坐着个人。
穿着件灰白色的旧衬衫,背对着门,脊背佝偻着。
顾寒站在门口,脚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。
那个人没回头,但那只夹着钢笔的手,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里含着把沙子,听着很费劲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顾寒觉得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。他张了张嘴,花了整整三秒钟,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:
“……爸。”
椅子上的人动作停住了。
然后,那把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摩擦声。
顾卫明慢慢转过身来。
顾寒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。
那是张什么样的脸啊。
颧骨高高地耸起,眼窝深陷,头发花白一片,脸上全是皱纹。二十年前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刑警,早就没影了。
只有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还是顾寒记忆中的样子。很沉,很稳,像口深井。
顾卫明看着门口那个穿着战术背心、满身尘土的男人。
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,但嘴角却往上扯了扯,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寒伢子。”
顾卫明声音有些抖,“你长得……比我想的高了。”
顾寒没说话,两步跨过去。
他在桌子前面没站稳,膝盖一软,直接蹲了下去。
二十年的距离,这会儿就剩下这半米不到的空气。
顾寒手伸进怀里,摸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笔记本残页,放在了桌面上。
“‘别恨我’。”
顾寒盯着父亲的手,“我读到了。我没有恨你。”
顾卫明看着那张纸,眼神有些发直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那些字迹上摸了摸,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顾卫明点了点头,吸了吸鼻子,“你恨我也正常。这二十年,我把你一个人扔在那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顾寒抬起头,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,“当年为什么要签那个启动令?”
顾卫明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不签,他们也一样会干。”
顾卫明说得很快,像是怕顾寒插嘴,“只不过他们会找别人来设计。那个‘别人’,不会给你留后路。他只会把你变成个听话的机器,让你这辈子都醒不过来。”
顾卫明指了指顾寒的脑袋,“我来做,我才能在那方案里埋雷。你的能力,我设定了三层屏障。我不激活,谁也别想远程激活。那二十年,每一次给你做‘体检’,每一次签字,其实我都是在给你加固那几道墙。”
顾寒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拳头。
“他们以为我认命了,以为我成了他们的工具。”
顾卫明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股子狠劲,“我在这个破屋子里坐了二十年,天天给他们整理数据,写那些鬼报告。可他们不知道,韩琳藏起来的那胶卷,里面的索引,是我跟她一块儿弄出来的。”
顾卫明指了指桌角那堆厚厚的旧报纸下面。
“韩琳负责藏,我负责续。我们俩接力,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,全记下来了。就等着有一天,你能拿着这把钥匙,站到这儿来。”
顾寒看着面前这个苍老得不成样子的父亲。
心里那股子酸气和怒气,这会儿全化成了一团火。
顾卫明叹了口气,身子往前探了探:
“寒伢子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“那胶卷,加上我这儿存的东西,都在你手里。”
顾卫明眼神变得很严肃,“你有两条路。第一,把证据交给法律,让该受审的人受审——包括我,我也是共犯。第二,把这些全捅给媒体,让全世界都知道‘暗夜’是个什么东西。但这路不好走,咱家这顶‘黑警’的帽子,怕是摘不掉了。”
顾寒站起身。
他把手里的钥匙握得咯吱作响。
“我选第三条。”
顾寒的声音很硬,像是铁块砸在地上。
“什么?”
顾卫明愣了一下。
“交证据,公开真相。”
顾寒看着父亲,一字一顿地说,“同时,让你以‘证人’的身份,堂堂正正地走出这扇门。这三个,我都要。”
顾卫明张着嘴,愣愣地看着儿子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像是反应过来,猛地一拍大腿:
“妈的……这脾气,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顾寒没理会他的感慨,他伸手抓过顾卫明的胳膊,往自己肩膀上一架。
“能走吗?”
顾卫明试着动了动腿,那两条腿细得跟麻杆似的,还打着摆。
“二十年没走过楼梯了。”
顾卫明咬着牙,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,“不过……”
他迈出了第一步,整个人大半个身子都压在顾寒身上。
“你能扶着就行。”
顾寒架着父亲,一步步往门口挪。
那扇沉重的钢门还敞着。
父子俩穿过走廊,那种久不见光的压抑感终于散了点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顾寒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那扇总控室的门,静静地立在阴影里。
“咔嗒。”
一阵风吹过,那扇门像是有什么机关触发,缓缓地自动合上了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像是给这二十年盖了个戳。
顾寒没再回头,他架着父亲,迎着楼梯口透下来的那点微光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“爸,忍着点。上面还有个老疯子在等着跟你算账。”
“梁博?哼,那小子……我现在还能想起他当年穿开裆裤的样子。”
“走着瞧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