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太陡了,每一层都像是在给膝盖上课。
顾卫明二十年没走过这种路,腿脚软得跟面条似的,大半个身子都压在顾寒肩上。
“慢点,别把你压趴下了。”
顾卫明喘着粗气,声音里带着那种长期不运动的虚弱。
“趴不下。”
顾寒咬着牙,脚下步子迈得稳,“再说我背也能把你背出去。”
两人一步一挪地往上蹭。
走到龙骨主船坞东侧出口的时候,外面的光线已经白得刺眼。
那是早上七点半的太阳。
顾寒扶着父亲跨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槛。
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,把地下室那股霉味冲得干干净净。
“砰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那是总控室的钢门彻底合上的声音。
顾卫明回头瞅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,在顾寒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别回头了。”
顾寒说,“前面是亮的。”
严冬正蹲在入口处的一堆废弃钢材后面,手里端着那把狙击枪。
看见顾寒扶着个老头出来,严冬那张向来没表情的脸愣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枪口朝下,往旁边侧了一步,让出条道来。
“封控队进去了。”
严冬声音有点发闷,“梁博没动。就在那儿坐着呢。”
顾寒点点头,架着父亲往船坞中央走。
阳光铺满了那片空地。
那张折叠桌还在。
梁博坐在椅子上,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。双手搭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老张正带着两个年轻的刑警站在他对面。
“梁博,站起来。”
老张手里拿着副手铐,脸色严肃,“你涉嫌……这罪名多了去了,回头慢慢跟你算。现在,配合点。”
梁博没动,只是稍微抬了抬眼皮。
看见顾寒扶着顾卫明走过来,梁博的嘴角动了动。
那是个很淡的笑。
他缓缓站起身。
老张上前一步,“咔嚓”一声,银色的手铐锁住了那双曾经掌握着无数人命运的手腕。
梁博没挣扎,甚至都没看老张一眼。
他转过头,视线越过刑警的肩膀,落在后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。
顾卫明停下了脚步。
两个二十年的老对手,隔着几米远的空气,就这么对视着。
谁也没说话。
梁博下巴微微往下一收,点了个头。
顾卫明也点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很轻,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暗号,或者是最后的一笔交易结清。
“带走。”
老张挥了挥手。
两个刑警押着梁博往外走。
梁博走过顾寒身边的时候,脚步稍微慢了半拍。
“医术不错。”
他看着顾寒,声音很轻,“但你爸教你的,比那更多。”
顾寒盯着他的后脑勺,没搭理他。
梁博被押走了。
顾寒扶着父亲走到空地边上的石墩子上坐下。
“大伟!”
顾寒吼了一声。
“到!”
大伟从监控车里钻出来,手里还捧着那个平板电脑,跑得跟个鸭子似的。
林小雨跟在他后面,步子倒是稳当。
“顾哥,胶卷数据验证完了。”
大伟跑到跟前,把屏幕往顾寒面前一递,“所有索引完整,没被篡改。十七个隐藏点,全都在图上标红了。妈的,这韩琳姐真是个狠人,这哪是藏证据,这是埋地雷阵呢。”
林小雨走过来,看了一眼坐在石墩子上的顾卫明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眼神很沉地盯着那张消瘦的脸。
“证据链成立了。”
林小雨对顾寒说,“全链条追查可以启动了。”
顾寒把平板推回去:“让大伟备份三份。一份交专案组,一份给孙局,一份……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明白。”
顾寒转头看向大伟。
大伟这会儿才反应过来,挠了挠头,看着顾卫明,有点不知所措。
“那个……叔叔好。”
大伟咽了口唾沫,“我是大伟。技术科的。”
顾卫明抬起眼皮,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大伟。”
顾卫明的声音很慢,“顾寒信里提过你。说你这手技术,除了偷看别人隐私,还是有点用的。”
“啊?”
大伟愣住了,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,“信?顾哥给你写过信?”
顾寒从兜里掏出烟,点了根,猛吸了一口。
“每年一封。”
顾寒吐出一口烟雾,“通过梁博转交。二十封,一封没少。”
顾卫明在旁边笑了笑,那只枯瘦的手从衣服口袋里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信封角。
“我都收到了。不然早疯了。”
老张这会儿处理完梁博,走了过来。
他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,塞进裤兜里。
看着顾卫明,老张那张平时总拉着脸的面孔,这会儿有点复杂。
“顾老师。”
老张站直了身子,“虽然现在的身份是证人,但我还是得按规矩来。您愿意向专案组提供‘暗夜’的全部活动信息吗?”
顾卫明撑着膝盖,想站起来。
顾寒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愿意。”
顾卫明站稳了,看着老张,“二十年前,我在那份卷宗上签字的时候,就在等这一天。我不仅仅是愿意,我是不得不做。”
老张点了点头。
他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很大,满是老茧。
“顾卫明同志。”
老张的声音有点哑,“欢迎回来。”
顾卫明握住了那只手。
两只手在空中晃了晃。
……
上午九点。
造船厂门口的风有点大了。
救护车停在路边,医护人员正扶着顾卫明上车做初步检查。
警车闪着灯,押着梁博已经先走一步。
大伟正蹲在路边收拾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缆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林小雨走到顾寒身边。
“你爸笔记本里那句话。”
林小雨看着海面上的太阳,“‘你做工具的时间很短,但你做人的时间很长’。你现在,走到哪一步了?”
顾寒眯着眼,看着那轮红彤彤的日头。
“第一步。”
顾寒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,“做人的第一步。”
林小雨笑了:“那走吧。第一步是送你去医院睡觉。你眼里的血丝都快爬满整个眼球了,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鬼门关爬回来。”
“差不多就是那样。”
顾寒拉开车门。
……
两天后。
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。
顾寒手里拿着块抹布,正在擦拭那个微缩胶卷阅读机的镜头。
桌子上堆着一摞新整理出来的卷宗。
窗户开着,外面的风吹得纸张哗啦哗啦响。
顾寒把阅读机盖好,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。
就在这时候,他的视线停住了。
在那摞卷宗的最上面,多了一张纸条。
那是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。
字迹很工整,笔锋带钩。
那是梁博的字。
顾寒把纸条拿起来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你还记得我说过的‘保价快递’吗?你没找到的那一件——在维多利亚造船厂的档案室里。”
顾寒捏着纸条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保价快递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。
梁博人进去了,嘴还没闭上。
这老狐狸留的这个尾巴,比那把铜钥匙还长。
顾寒把纸条往桌上一拍,伸手抄起车钥匙。
“大伟!”
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在呢在呢!”
大伟叼着半个包子跑进来,“顾哥啥事?”
“带上你的设备箱。”
顾寒大步往外走,“去造船厂档案室。有个快递,二十年没收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