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门外的风刮得人脸生疼。
沈令仪走出宣政殿的时候,身后跟着个捧着托盘的大内总管。托盘上摆着平反的圣旨,还有一串御赐的东海珍珠,在晨光里晃得人眼花。
她没回头,径直走下汉白玉台阶。
风把她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走到朱雀门前,她停下脚步,伸手从托盘上抓起那串珍珠。总管太监刚要开口说些吉祥话,就听见“啪”的一声脆响——
沈令仪手指用力,串珠的丝线应声而断。
一百零八颗珍珠哗啦啦滚落一地,在青石板上蹦跳着,滚进砖缝里,滚到守门侍卫的脚边。阳光照在珠子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“沈、沈大人!”总管太监脸都白了,“这可是御赐……”
沈令仪没理他。
她转身走向等候在宫门外的张老将军。老将军一身戎装,站在马车旁,花白的胡须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沈令仪从怀里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血衣,双手递过去。
“将军,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沈家的事,未完。”
张老将军接过血衣,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衣襟上已经发黑的血迹。他盯着沈令仪看了很久,最后缓缓点头:“老夫知道。”
“我会查到底。”
“老夫等着。”
两人都没再多说。有些话,不必说透。
沈令仪转身要走,一辆青篷马车却在这时横了过来,正好拦在她面前。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裴归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沈令仪没犹豫,踩着脚凳钻进车厢。赵铁胆跟在她身后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马车缓缓驶离朱雀门。
车厢里,裴归尘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的纸,递给沈令仪。纸很薄,边缘已经磨得发毛。
“金殿上那些倒戈最快的清流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名字都在上面。皇帝的平反,只是为了收回文柄,稳住朝局。这些人,才是你接下来的对手。”
沈令仪展开纸。
纸上列着七八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、籍贯,还有简短的备注——谁是谁的门生,谁和谁联姻,谁在哪个衙门有实权。
她扫了一眼,把纸重新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秦修远倒了,他们怕了。”沈令仪说,“怕下一个轮到自己。”
“所以会更狠。”裴归尘看着她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马车在街道上颠簸。透过车帘的缝隙,能看见街边已经有百姓在议论今早宫里的动静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沈令仪没回答,只是对车夫说:“去沈家旧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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宅子在城西,已经荒废了三年。
马车停在长满杂草的街口,沈令仪下车的时候,看见那扇朱漆大门歪斜地挂着,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。院墙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丛生的荒草。
赵铁胆先一步进去,用刀劈开挡路的荆棘。
沈令仪踏进院子。
曾经种满兰花的花圃,现在只剩枯黄的野草。正厅的屋顶塌了一半,梁木斜插在地上,像巨兽的肋骨。风吹过空荡荡的窗框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,“万象推演”开始运转。眼前的废墟一点点褪去,重新拼凑成三年前的模样——父亲的书房在正厅东侧,靠墙是一排榆木书架,书案临窗,窗外种着两株腊梅。
父亲总在书案前写字。
写累了,会站起来活动手腕,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书,翻几页,又放回去。
沈令仪睁开眼。
她穿过废墟,走到后院。那里有一口枯井,井沿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。
“往下挖三尺。”她对赵铁胆说。
赵铁胆没问为什么。他从马车上取来铁锹,跳进井里。枯井不深,只到他胸口。他蹲下身,开始挖井底的泥土。
泥土很硬,混着碎石。
挖了约莫一刻钟,铁锹突然碰到硬物,发出“铛”的一声响。
赵铁胆动作一顿,改用手指扒开周围的土。一个铁盒的轮廓渐渐露出来——盒子不大,一尺见方,表面锈迹斑斑,但密封得很好,边缘用蜡封死。
他把铁盒抱出来,递给井边的沈令仪。
沈令仪接过盒子,手指拂去表面的泥土。盒盖上刻着一个字:沈。
她用力掰开已经锈死的锁扣。
盒盖掀开的瞬间,一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。盒子里没有金银,没有地契,只有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。
沈令仪取出那卷东西,剥开油纸。
里面是一卷录音——不是纸,而是一种特制的薄羊皮,上面用密文记录着声音。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铜制机括,只要转动旋钮,就能把羊皮上的密文还原成声音。
这是父亲当年从海外商人手里弄来的稀罕物。
沈令仪转动旋钮。
羊皮开始缓缓舒展,机括里传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。然后,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——
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天启十七年,六月初三。兵部侍郎王崇山,收边将贿赂白银五千两,将戍边军械以次充好……”
“天启十七年,七月初九。吏部文选司主事刘文远,卖官鬻爵,一个七品县令的缺,开价八千两……”
“天启十八年,正月……”
声音平稳,冷静,一条条,一件件,时间、人物、金额、细节,清清楚楚。
沈令仪听着,手指慢慢收紧。
赵铁胆站在她身后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虽然是粗人,但也听得懂这些话的分量——这盒子里装的,是能把半个朝堂掀翻的证据。
录音还在继续。
突然,赵铁胆猛地转身,刀已出鞘!
几乎同时,三道黑影从废墟的阴影里窜出来,直扑沈令仪手中的铁盒!
“找死!”
赵铁胆横刀一扫,逼退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。另外两人却从两侧包抄,一人攻向赵铁胆下盘,另一人伸手就要夺盒。
沈令仪没躲。
她甚至没看那些刺客,只是向后撤了半步,右脚踩在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石砖上。
砖面下陷三寸。
“咔哒——”
机括转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。下一瞬,破空声呼啸而来!
七八支弩箭从倒塌的梁木后、从残破的假山石孔里、从枯树的树洞中激射而出,角度刁钻,速度极快!
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,胸口、咽喉、大腿同时中箭。他闷哼一声,踉跄着扑倒在地。
另外两人大惊,急忙后撤。
但已经晚了。
第二波弩箭接踵而至。一支箭射穿了一人的肩膀,另一人勉强挥刀格开两箭,却被第三箭钉穿了小腿。
赵铁胆趁机上前,一刀一个,结束了战斗。
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令仪走到最先倒下的那个刺客身边,蹲下身,从他怀里摸出一块腰牌。
铜制腰牌,正面刻着“兵部”二字,背面是官职和姓名:兵部侍郎,王崇山。
正是录音里第一个提到的人。
沈令仪握着腰牌,站起身。她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的裴归尘——他应该是听见打斗声赶过来的,此刻正站在那截倒塌的院墙边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秦修远倒了,”沈令仪说,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清晰,“但这些人还在。”
她举起那块腰牌。
“我需要你配合我演一出戏。”
裴归尘走过来,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,又落回她脸上:“什么戏?”
“我‘重伤垂死’。”沈令仪说,“你把我藏起来,放出消息,说我拿到沈家旧物,但遭刺客袭击,命悬一线。”
“引蛇出洞?”
“对。”沈令仪把铁盒重新盖好,抱在怀里,“我要让他们以为,证据还没落到我手里。要让他们着急,让他们自己跳出来灭口。”
“风险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裴归尘盯着她看了很久。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,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最后,他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