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子,在村口的青石板上刮擦出那种刺耳的沙沙声。
顾寒站在落马坡村口的旧石碑旁,猛地吸了一口冷气。
那一夜的蹲守,最后什么也没发生。
或者说,什么都没“爆”出来。
那条裂缝在十二点过后就不再扩张了,那种奇怪的“心跳”震动也慢慢平复下去,就像是地底下的那个东西翻了个身,又接着睡过去了。
顾寒闭着眼,揉了揉太阳穴。
自从昨晚那一波强烈的信号干扰过后,他脑子里那种像是耳鸣一样的嗡嗡声彻底消失了。
他睁开眼。
眼前的世界很清晰。
红砖墙、枯草、远处的电线杆。没有了那种层层叠叠的视觉重影,也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线条。
那种困扰了他很久的“共觉”过载,在昨晚那一刻的紧绷之后,居然奇迹般地退潮了。
“顾队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咳嗽。
老张正坐在石阶上,手里夹着根烟屁股,身上那件夹克全是褶皱。
作为这次行动的外围支援,这老刑警在这风口蹲了一宿,脸都冻青了。
“怎么样?”老张吐出一口烟圈,“脑子还乱不乱?”
“清静了。”
顾寒把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揣进外套内袋,拉链拉到顶,“那条裂缝没再动?”
“没。大伟刚才去量了,还是三毫米,没长。”
老张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咱们是不是白忙活一宿?那下面除了耗子洞,啥也没有。”
顾寒没说话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荒废的心理卫生活动中心。
晨光正打在北墙上,那条新生的裂缝像道疤,死死地嵌在墙皮上。
它不是没动,它是等在那儿。
就像父亲笔记里说的,那个所谓的“零号”,学会了怎么在这座城市的缝隙里憋气。
“撤吧。”
顾寒转过身,“这地方交给临川分局的人盯着就行。咱们回市里。”
“得嘞。”
老张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脚尖碾灭,“能回被窝睡个回笼觉就行,我这老腰都要断了。”
两人沿着那条土路往外走。
路两边的野草长得比人高,露水打湿了顾寒的裤脚,那种湿冷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爬。
顾寒走得不快,但他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出奇的一致。
他在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节奏。
自从从龙骨船坞那个总控室出来后,他就在努力找回那种“正常人”的步频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鞋底踩在硬土上的声音很沉。
走了大概四十分钟,脚下的路面变了。
那种踩着软土的感觉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柏油路的硬度。
路边的荒草也变成了低矮的灌木,然后变成了规划整齐的绿化带。
前面就是临川市区的边缘了。
一辆早班的三轮车“突突突”地从旁边骑过去,骑车的大爷裹着厚棉袄,车斗里装着几筐刚批发的青菜。
顾寒停下了脚步。
前面是个公交站台。
只有一块立在路边的金属站牌,旁边有个简易的塑料候车棚。
顾寒走过去,在长椅的一头坐下来。
“老张,你先回局里吧,我想自己待会儿。”
顾寒看着前面的路。
老张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:“行,你也别硬撑着。年轻人火力壮,但也经不起连轴转。回头我给你把假条批了。”
“谢了。”
老张招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,钻进去走了。
站台上就剩下顾寒一个人。
他在那儿坐了十分钟。
一辆绿色的公交车从远处驶来,刹车发出一声磨损严重的尖啸。
“滋——”
前门打开,司机是个寸头,瞥了他一眼:“走不走?”
顾寒站起来,投了币。
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后排坐着两个背着书包的学生,还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。
顾寒走到车厢最后一排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座椅有些凉,硬邦邦的塑料质感。
公交车重新启动,车身晃了一下,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。
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。
先是那片荒芜的落马坡,然后是城乡结合部的烂尾楼,再往后,是整齐划一的居民区。
太阳升起来了,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。
顾寒把头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。
他的视线很散,没有焦点。
公交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,拐进了老城区的一条街道。
这里的楼都很旧了,墙皮斑驳,楼下全是那种开了一二十年的小卖部和早点摊。
顾寒的目光在路边的行人身上扫过。
突然,他的视线停住了。
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门口,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女人。
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外套,头发披在肩上,有些乱。
她站在那儿,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匆匆地赶路,也没有在看手机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立着,脸微微抬起,像是在看这栋楼的某一个窗口。
公交车速度不慢,几乎是呼啸着掠过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,大概只有三十米的时候,顾寒看清了那个侧脸。
很瘦,颧骨微凸,下巴很尖。
那一瞬间,顾寒的手指在膝盖上一弹。
那是谁?
不像林小雨。
那种气质太冷了,像是冬天的冰碴子。
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在公交车经过的一刹那,她稍微转了下头。
视线似乎扫过了车窗。
但车开得太快,下一秒,那个身影就被甩在了后面,被路边的一棵大槐树挡住了。
顾寒没有回头。
他依然保持着那个靠窗的姿势,只是目光收了回来,落在前面一排座椅的靠背上。
那个女人站的位置,正好是临川分局档案室的后门那条街。
公交车继续向前开。
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晨光里排列着,像是无声的胶片。
顾寒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笔记本,在手里捏了捏。
刚才那一眼,让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父亲笔记里提到的那份“保价快递”,收件地址虽然写着维多利亚造船厂,但寄件人的落款……
如果没记错的话,那个落款也是深色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指尖上还残留着昨晚摸过那条裂缝的灰尘。
车子到了下一站,停稳。
“哐当”一声,后门打开了。
有人下车,也有人上车。
顾寒没有动,他只是把笔记本重新塞回口袋,拉链拉好,然后换了个姿势,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。
“下一站,市医院。”
车里的广播响了起来,那声音有点失真,带着那种电流的杂音。
顾寒闭上眼,在摇晃的车厢里,轻轻吐了一口气。
“那是谁呢……”
他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,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