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顾寒感觉这扇门至少有半个月没开过了。
那种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,听得人牙酸。他手上加了点劲,“咔哒”一声,门弹开了。
空气里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着点灰尘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顾寒捂着鼻子咳了两声,推门进去。这就是维多利亚造船厂行政楼的档案室,一百五十平米的地方,塞满了铁皮柜子,像是一片钢铁森林。
他现在是以“补充证据链”的名义进来的。虽然梁博被抓了,但这地方毕竟还没被正式接管,外面的警戒线虽然是警方拉的,但顾寒打了声招呼,门口的保安也就放行了。
“这鬼地方,真能藏住事儿。”顾寒嘟囔了一句,顺手按亮了灯。
灯管闪烁了几下,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,光线昏黄昏黄的。他走到靠窗的一排柜子前,根据之前的推断,那个所谓的“保价快递”是在八年前寄出的,那时候大概是2018年。
他拉开柜门,手指在一排排牛皮纸封皮的登记簿上划过。找到了,《2018年物流寄存登记表》。
顾寒把这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登记簿抱到桌子上,拍了拍封面上的灰,灰尘在灯光下飞舞,呛得他又眯了眯眼。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手写体记录,全是些枯燥的零件编号和收发地址。
他手指翻得飞快,视线在每一行记录上扫过。八年前,父亲顾卫明还在船厂工作,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要留给他,走内部快递是最稳妥的。
翻到下半年十月份的时候,顾寒的手指突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前后的页码都是连贯的,纸张也是那种老式的带格信纸,唯独10月中旬到下旬这几页,手感不对。他摸了摸边缘,太顺滑了,没有旧纸张那种特有的毛边感。
顾寒凑近了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
原本应该有记录的那七页,被人整整齐齐地切掉了。切口非常平整,没有撕扯的痕迹,显然是用美工刀这种利器,沿着装订线一点点裁下来的。
“妈的,做得够绝的。”顾寒骂了一句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闭上眼,手指轻轻搭在那道切痕上。这是他最近才勉强掌握的能力,所谓的“共觉”,或者说“残留信息读取”。之前在北墙那边用多了,眼睛差点瞎了,现在主要是靠触觉,这种程度的接触,应该还在承受范围内。
指尖传来一阵凉意。
不是那种冰块的冷,而是一种阴冷的、带着点铁锈味的凉意。
黑暗中,顾寒的意识被拉扯进了一闪而过的画面里。
没有声音。只有模糊的动作。
他看见一只手。这只手戴着那种医用或者精密操作用的白色棉质手套,握着一把银色的美工刀。刀片推出的长度刚好,刀锋划过纸张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那只手非常稳,没有一丝颤抖,几页纸被裁下来后,迅速地塞进了一个灰色的、看起来像是防火材质的袋子里。
画面碎了。
顾寒猛地睁开眼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
他没看清那人的脸,画面里的角度很刁钻,始终避开了正脸。但他闻到了一种味道,那是手指触碰残留下的气息——很冲的烟草味,像是某种劣质雪茄,混着点薄荷糖的凉气。
“有人捷足先登了。”顾寒喘了口气,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他对着那道切痕和周围的柜面拍了几张高清图,然后点开微信,把照片发给了大伟。
“叮”的一声,对面回得挺快。
大伟:【寒哥,这一大早的你又去哪挖土了?这照片拍得跟凶案现场似的。】
顾寒没废话,直接打字:【帮我查柜门把手上的指纹。重点看除了我和档案员之外的第三组。】
大伟:【得嘞,稍等,我现在就在电脑前。这事儿得给你算加班费啊。】
顾寒没理他,放下手机,开始检查窗台。这里积灰很厚,随便一摸就是一道印子。他在窗台的角落里,眯着眼找了一会儿,终于发现了一个极不显眼的东西。
一根头发。
大概两厘米长,深棕色的,如果不仔细看,简直就像是这桌子上的划痕。
顾寒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证物袋,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头发装了进去,封好口。
“林小雨这回又有活干了。”他自言自语道,把袋子揣进兜里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大伟发来了语音。
“寒哥,有点意思。这柜门把手上的指纹,我扫描复原了。一共三组。一组是档案员老张的,日常使用的痕迹很重。一组是你刚留下的,新鲜得很。剩下这组……”
大伟停顿了一下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剩下这组很浅,像是被人特意擦拭过,但没擦干净,在把手内侧还残留了点。数据库里没匹配记录。不过根据按压痕迹和受力点分析,这人是个惯用右手的男人,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。”
顾寒看了一眼那个切痕的高度,差不多吻合。
“还有,”大伟的声音继续传来,“这人是带着手套操作的主要动作,但他脱手套的时候,可能不小心碰了一下柜门。这指纹残留的化学成分很少,说明他擦过手,或者是手上本来就有东西。”
顾寒想了想那个画面里的白手套,问道:“物流记录那边呢?”
大伟那边传来了键盘敲击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。
“查到了。八年前,也就是2018年10月24号,造船厂确实发出过一件保价快递。寄件人署名是顾卫明,收件地址就是你当时住的公寓。”
顾寒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现在什么状态?”
“这就邪门了。”大伟啧了一声,“快递发出后,在转运中心停留了不到两个小时,然后系统显示‘异常’,紧接着状态就变成了‘丢失’。没有送达记录,也没有退回记录,就这么凭空消失了。”
“没丢。”顾寒盯着那道切痕,眼神冷了下来,“它是被人截了。”
截快递的人,就是那个带着白手套、抽着劣质雪茄、擦掉了指纹的男人。
“没错,只有那个时间段的人才能动手。那个切切口的人,就是为了抹去快递单号的底单。”顾寒把登记簿合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线索虽然断了,但至少证实了一件事——父亲确实给他留了东西,而且这东西重要到有人专门跑来销毁记录。
顾寒在档案室里又转了一圈,确信没有什么遗漏的了。这地方被人翻得很干净,除了那个被裁掉的登记簿,其他年份的记录都完好无损,说明对方目标非常明确,就是冲着八年前的那个快递来的。
他走出档案室,带上门。走廊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这里毕竟是老船厂的行政楼,设施都老化了。墙皮脱落得像块癞斑,地上的水磨石面也裂了几道缝。顾寒走到走廊尽头,准备下楼离开。
路过灭火器箱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往上面扫了一眼。
那是一个红色的铁皮箱子,上面落满了灰,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。但在箱子顶上,有个东西很不协调。
那是一张白色的便签纸,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,被稍微折叠了一下,压在灭火器箱的边缘。
顾寒停下脚步,弯腰拿起了那张纸。
纸上没有手写的字,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黑色宋体字,字号很小,但很清晰:
“先到者先得。”
没有署名,也没有落款。
顾寒把纸翻过来,背面也是白的,但对着光一看,能看到中间有一个极淡的痕迹。那是一个圆形的压痕,直径大概三厘米,边缘有些不规则,像是某种硬物压上去留下的。
他把便签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没有烟草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像是印刷品特有的油墨味。
顾寒看着那个圆形的压痕,脑子里闪过刚才大伟说的话——一米七五到一米八的男性,惯用右手,戴白手套。
这人走得很从容,甚至还有心思留个条子嘲讽一下后来者。
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指腹在压痕上反复摩擦。
“行,算你狠。”顾寒冷笑一声,把便签纸夹进手机壳后面,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,鞋底重重地踏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